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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若将富贵比贫贱 上 ...

  •   阮凌不敢怠慢贵客,跟后勤部交代完就去找华颐,届时陶槿也潦草地卸完了妆,两人风驰电掣往外赶。

      华颐正在校门后的林荫小道上透气,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她,但架不住她在昆曲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刚才伴奏的师傅们得知台下坐着华颐,家当都没收拾,拽着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的秦彤就出去要签名。

      华颐和颜悦色地给一行人签完名,还把自己的名片留给秦彤,小姑娘脸上的妆容本就夸张,发觉自己被偶像认可后揣着名片就往回跑,满头的珠钗连同着陶槿的心血跟着乱晃,晃得陶槿脚底差点打滑。

      “华阿姨,没让您久等吧!”

      阮凌打算握她的手,华颐反客为主,上前就给了他一个拥抱。

      “小阮,你和笃行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两年不见怎么还生疏了。”华颐转头就瞧着阮凌身边的陶槿,“苏州真是好山好水,小小一个九中竟也是卧虎藏龙。你这位同学扮潘必正时,那灵气和岳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个好苗子。”

      华颐口中的岳姐姐便是和她走南闯北的搭档岳绮梅,也是圈子里鼎鼎有名的女小生。

      陶槿受宠若惊:“华前辈过誉了。”

      “那个扮闺门旦的姑娘唱得也不错,她条件好,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会给她在剧团里留一个位置。”华颐话锋一转,“不过她眼技还是差点意思,怕是指导的人没到位。”

      术业有专攻,隔一个行当就如同隔山。华颐的意思是秦彤师父没有领进门。

      “她的师父是我的外公。”陶槿说,“老人家以前是雉尾生,文戏确实不太擅长。”

      “听阮凌说你姓陶,你外公是不是叫陶霖。”华颐神色微动,“你母亲,是不是叫陶玉敏?”

      陶槿有些讶异:“您认识她吗?”

      “何止认识,玉敏曾经就是上海昆剧团的当家花旦。”华颐说,“如果不是她的身子一直不好,她或许能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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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颐本来打算在校庆之后去拜访阮慧,顺便祭拜一下阮老夫妇。她几年前走戏时脚踝受了伤,不宜长时间步行,每次出差都有专车接送。

      汽车往桃花坞大街那边开。阮凌坐在后座,整个人有点蔫巴。他本来是想给陶槿谋前程,还暗自夸自己打得一手好算盘。没想到陶槿是华颐故人之子,他的介绍倒显得无足轻重。

      “小陶我一定会引荐给绮梅,你可千万别觉得自己无用。”

      华颐知道阮凌的秉性,他一发现自己没帮上忙就难受。她说得也是实话,自己常驻美国早就不管事。岳绮梅还在上海昆剧团,若是听闻自己给她物色了这么一个好徒弟,肯定会好好栽培。

      “剧团满世界地巡演了一两年,大家都累了,我年前都会呆在国内。”华颐对着后视镜里的陶槿说,“小陶,一月份上海戏剧学院的校招考核,我希望能看见你。”

      “我需要说服阿嗲。”陶槿如实相告,“不一定能成。”

      “大不了我给你垫去上海的车票住店钱。”阮凌压低了声音,“都成年人了,先斩后奏又怎样。”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陶槿要是真这么做回来不仅会棍棒伺候,就算录取通知书能下来,外公也会当着面把它撕得粉碎。

      阮凌对此没有概念。在他眼里陶大爷平日里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做了什么好吃的总是想着给他们家送一份。再加上奶奶在时她常去看陶大爷的打戏,他四舍五入也算是人家祖传下来的粉丝。

      “无妨,我知道陶先生的心结是什么。”华颐拨弄着菩提子,“解铃还须系铃人,小陶,麻烦你给师傅指一下你家的路。”

      司机已经开到了桃花坞大街,街坊的路很窄,机动车无法驶入,陶槿便指了个方便停车的空地给他。

      阮凌挽着华颐来到陶家门口,她使了个眼色,他知道自己不便再呆下去。

      他附在陶槿耳边道:“我就在家里,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事来找我。”

      “男子汉大丈夫,总要有点担当。”陶槿放缓了语气,“你先回去喂富贵,黄婶走了它没人看管,别让它饿着。”

      陶槿知道他对自己是掏心掏肺的好,于是轻拽了他袖口,表示自己可以解决。

      他铁了心想继续学戏,要杀要剐也该受着。

      阮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华颐在将要进门前轻揉着眉头,把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孩子,你母亲郁郁而终,我有着推脱不开的责任。”

      “那会儿我还在上海昆剧院,她身子骨不好,就是一个行走的药罐子。唱曲这行本来工作强度就大,她有时候撑不住甚至直接晕在舞台上,可她的闺门旦无人能及,我比之都逊色不少。”华颐继续道,“后来我当上团长,力排众议让她当团里的台柱子。我又看她身处异乡没有贴心人照顾,就将团里最俊的后生,也就是你爸,介绍给了她。”

      “他们当年也是一对璧人,没想到他不惜抛妻弃子,也要......”华颐叹道,“要是我早点发现你爸爸不对劲就好了。你还小,后头的事情有机会我再说给你听。”

      陶槿鲜少从别人的嘴里听见自己母亲的事情。母亲留在家中的东西很少,除了那张放在床头的黑白相片,关于她的记忆总是苍白,阿嗲虽然常念她,但对往事绝口不提。华颐的讲述好像给他记忆中的母亲增添了颜色,好像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女从相框里活了起来。

      华颐怅然抚摸着掉了漆的大门:“许多年来未曾给椿叔一个交代,我一直有愧。”

      “前辈,当年我父母的事,若非他们自己不同意,当年就算您把嘴皮子都磨破了也不会在一起。母亲遇人不淑,我怎么可能怨到您身上。”

      相反,他心里其实很感谢对方千里迢迢走一回。不但有意提携他,更是让他知道了不少个中缘由。

      陶槿学着阮凌的样子搀着华颐,还未进门就朝里头的陶大爷喊有客人来找。

      两人尚未踏过门槛,陶大爷就从里屋走出来,手上还抱着陶瓷鱼缸。龟苓膏刚吃饱,正趴在最高的一块沉木上晒太阳。

      “小槿,这么快就回来了!”陶大爷用苏州话回着,“《琴挑》演得如何?有没有落实我上周讲的那几个要点?”

      陶大爷把瓷缸放在戏台子旁的茶几上,他正起身准备去迎,在看到华颐的那一刻就变了脸色:“你怎么在这里?”

      “华前辈也看了演出,她想来拜访您。”

      “椿叔,多年未见,您还好吗。”华颐说罢,示意门外的司机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提进来,“除了来看您,我也想和您谈谈陶槿去上海戏曲学院校招的事。”

      礼物放在了刚才的茶几上,陶大爷看都没看,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一壶茶。一个极重规矩的老人如此怠慢华颐,举止间就是没把她当客人对待。

      “陶槿还没到二十就有这种水平,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他需要更大的舞台。”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陶槿的?”陶大爷冷笑一声,“你已经糟蹋了我的女儿,为什么还要来祸害我的外孙!”

      “是我自己想学!”陶槿看着陶椿,沉声质问道,“阿嗲,你既然这么反对我学戏,那为何教我的时候比教谁都要认真!”

      不成功便成仁。事情已经开了头,能否去上海继续深造就看今日。陶槿上高中后就在考虑是否有更加温和的方式提出自己的请求,但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外公铁了心要他高考之后不再碰戏,而自己追问不出一个合理的原因。

      几百个日夜的不解与愤慨让他无法再忍,他向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阿嗲,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我知道你很介怀,但我只是想继续学戏而已。”他的话掷地有声,“我自认比不上那些从小拜名师学艺根正苗红的,但十几年来你收了那么多的土地,哪一个对上我不是自惭形秽?”

      陶椿没想到他疼了多年的孩子有一天会如此逼他就范。他怒吼着将手中的茶杯扔向陶槿身后的石柱子。

      “混账东西!”

      陶瓷碎裂的声响回荡在四方院子里,冰凉的茶水淋了陶槿一身。石柱将迸溅的瓷片向反方向弹射,一粒尖锐的瓷片擦过他的脸颊,落下一道血痕。

      草龟被吓得缩进了壳里。血汩汩地从陶槿的脸上流下,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会落下极深的疤痕。华颐一时间被吓得怔愣在原地,反应过来时赶紧从手包里拿出帕子,给陶槿擦着伤口。

      陶槿恍然未觉面上的疼痛:“阿嗲,我只是想讨个说法。”

      “说法?呵,你翅膀硬了是吧。”陶大爷怒极反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往那儿一跪,我心一软就会答应你去上海?我告诉你,没门!”

      “既然你喜欢跪,就在那里跪着,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椿叔,小陶他何错之有。”华颐看着那道口子,心疼道,“你先别急,等给孩子上了药再说吧!”

      “我教训自己的亲外孙,你这个外人还不赶紧滚!”

      陶大爷说完便咳嗽地厉害。他肩头打颤地一连拍了好几下桌子,气急攻心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椿叔,那件事出了之后我立刻就把他们给除名了。那两人的腌臜事传遍演艺界,全中国、甚至全世界都没有剧团敢要他们。”华颐踉跄地上前去扶老人家,“你再怎么恨,也不能糟践自己的身子,更不能糟践小陶的身子啊。”

      “你当年看走了眼,我又何尝不是。”她眼眶通红,“您忘记了玉敏的梦想,可我没忘。”

      华颐终于忍不住啜泣道:“我已经没有机会弥补玉敏了,至少让我补偿他的儿子吧。”

      陶椿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才找回了仅存的几分理智。

      他老态龙钟,被搀扶着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佝偻着上身,咳嗽仍未停歇。他的胸口如同破旧的风箱起伏着,咳得视线都变得模糊。

      快二十年过去,纵使院里的陈设未变,添置那些物品的人也已经远去。他迷瞪着,觉得眼前的外孙和记忆中女儿的脸重合。当年他的宝贝女儿想去外地打拼,也是在戏台旁这么跪着,软磨硬泡地让他遂了自己的愿。再后来又是她抱着襁褓中的陶槿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不要去追究她丈夫的责任。

      陶椿蹒跚地朝房里走去,又捂嘴抵着门咳了几声,本以为是要咳出口老痰,发现手上一片殷红。

      “造孽啊......”

      他拿着张草纸把手上的那滩血擦干净,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药吃着。他将那团纸扔到角落的垃圾桶里,又拿其他的垃圾将它掩盖好。

      他瘫坐在床头,对着窗台上一家三口的相片看了不知道多久。他起先是抽泣着,直到再也控制不住,才失声痛哭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若将富贵比贫贱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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