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酒盏花枝贫者缘 下 身后是过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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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鼓板打冷尖，立在前头望门的那人已经不是陶槿，而是古时一个青涩俊逸的小生。
“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蛰。”
画布上的那轮明月在微醺的灯光中更显皎白。丝竹声悠扬，书生摇着扇子赏景，俨然成了个多情种子，眉宇间是阮凌未曾见过的风流。
“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
一阙懒画眉唱罢，陶槿的潘必正跃然于舞台上。
阮凌观察着台下人的反应，他还没有以这样的视角看过他唱戏。众人先是对陶槿的扮相觉得新奇，许多同学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华颐把玩着新月菩提的手停下动静，面上的欣赏之意形于色。
“小生看此溶溶夜月，悄悄闲庭。背井离乡，孤衾独枕。好生烦闷。”陶槿应着响板声挑眉，用折扇轻点脑门，“不免到白云楼下闲步一回多少是好。”
笙箫声音清脆，他踱着步吟唱，正背过身去时，秦彤扮的陈妙常挥扬拂尘，抱着古琴袅袅婷婷地登场。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
秦彤字正腔圆，她踏着小碎步身段窈窕，衣饰繁而不杂且多为蓝绿之色。
“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秦彤活跃于校园各大文艺汇演，观众缘匪浅。她一亮相，底下一众追求者齐齐鼓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同陶槿一样，虽然在剧院里演出多，但也是头一次在同窗面前唱昆曲，险些被他们的滑稽模样逗得笑场。
夜凉如水，道姑在铺着锦缎的桌前坐下抚一曲《潇湘水云》。书生被琴声吸引，担忧曲高和寡，也跟着唱起来。陶槿的行腔中气十足，他唱得圆转自如，听着和谐悦耳，即便不通曲艺之人也能感受戏曲声腔艺术独特的美感。
书生愿睹仙姑芳容，因着礼教还是将折扇置于胸前。陈妙常正沉浸于弹奏中，冷不丁被潘必正打断，连连躲避对方孟浪的眼神，眼波流转间却欲拒还迎。
二人就此攀谈起来，更是借此切磋起琴技。因着对白多是苏州方言，比起唱曲来更引人入胜。
“好——”秦彤抬手赞叹。
“出丑——”陶槿朗声回应。
“此乃‘雉朝飞’也，君方盛年，何故弹此无妻之曲？”
“小生实未有妻。”
书生急于表意自己尚未婚配，谁曾想道姑立刻回道：“这也不关我事。”
他持折扇，抬眸间款款深情：“欲求仙姑——”
“啊！”
陈妙常惊惧交加，以为潘必正这个登徒子贸然求娶，握着拂尘合不拢嘴。
“面......面教一曲如何？”
陈妙常听闻全貌才发现虚惊一场，在观众们忍俊不禁间弹一曲《广寒游》，想拒人千里之外。潘生听处曲中意，却说长宵孤冷难以消遣。他看十分有意于自己，及至挑动她，她又著恼。
陈妙常佯装愠怒，却也在与潘郎交往间心生无奈。她幼年命途多舛，因战事逃亡在外，与家人失散后遁入空门。她欣赏潘必正的才华与谈吐，自己年方二八遁入空门，与他也只能说萍水相逢，情深缘浅。
“你是个慈悲方寸，望恕却少年心性、少年心性。”潘必作势告辞，“今朝两下轻离别，一夜相思枕上看。”
“潘相公，花阴深处仔细行走。”
“如此，借灯一行！”
潘生凑近轻薄于陈妙常，她含羞带怯地拂袖，待人走后又悄然对着明月表露心迹。
“潘郎啊潘郎！你是个天生俊生曾占风流性。”秦彤唱到，“看他无情有情，只见他笑脸儿来相问。”
“夜深了，不免抱琴进去罢——”她想起对方的好时喜不自胜，看着秋夜里残花月影，好不凄冷，心中不免悲切，“此情空满怀，未许人知道。明月照孤帏，泪落知多少。”
陈妙常唱罢，便抱琴幽然离去。
刚才走远的潘必正又折返回来，二人心思现下了然。他怎忍心陈妙常年华正好却断送青春，在道观里蹉跎一生。
“老天老天，早成就少年秦晋、少年秦晋！”
陶槿捻着飘带朝上空作揖，言辞恳切。
夜寒露重，锣鼓声也慢了。他抱着手臂一步一顿地离开。舞台逐渐黯淡，整个报告厅近乎漆黑，悬空的背景有了变幻，人们这才发现陶槿用荧光染料做了“一布两画”。
那轮明月仍旧发着光，画布上的梨花融于黑色，原来的位置上赫然是一株开着花的石榴树，旁边还提着两行小字：
闲庭望明月，有话与谁说。
榴花扣相思，片片飞红血。
全剧终了。台下大多数人震惊于这奇巧的设计，随后爆发出雷动般的掌声。
最先叫好的是前三排的教职工，他们大多数都是本地人，自小就受昆曲文化的熏陶，家里长辈哪有不爱听戏的。即使这个节目长达三十多分钟，大家都耐着性子看完，到最后浑然忘了时间。
人声鼎沸，教育局领导握着校长的手也啧啧称奇，话里话外都是对九中学生的夸奖，还问这回校庆有没有人摄像，之后省里开会他要带去给同仁们宣传一番。
灯光骤然重新亮起。陶槿与秦彤携昆剧团的伴乐老师们一起上台谢幕。大家看到两位角再次登场，一齐呐喊着他们的名字。
后台的人兴奋地聊着，发表自己的观后感。
“秦彤演得好精彩！她除了会弹琵琶，戏唱得也好！”
“陶槿也演得妙！”另一个同学说，“听说这个舞台幕布都是他做的，他一直都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真是深藏不露呀。”
“我从小就跟我爸妈一块听戏凑热闹，他那四功五法，没有十年八年拿不出来。”阮凌班上的语文课代表激动道，“他肯定是个练家子，平日里还这么谦虚！”
“别聊了，咱们要上去谢幕啦！”
冯小昭和其他几位主持人拿着麦克风上场，顺便还推了一把阮凌，他的眼睛却一刻都不想从陶槿身上挪开。
陶槿的侧脸棱角分明，他抿着唇，迟钝的样子也是清风霁月姿容昳丽，活脱脱一个玉面小郎君。
阮凌先是看着他机械地同昆剧团伴乐的前辈们行礼鞠躬，后来又被返场的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拥抱。
赞美声滔滔不绝地涌入耳中。陶槿先是紧绷着道谢，嘴角却是一点点绽开，宛若冰雪消融。他在推搡间不住地回望，看着那个别着桃花胸针的英挺少年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刹那间热闹远离了两人。阮凌的嘴唇微动，勾勒出他的名字。
世界万籁俱寂，直到他穿过汹涌人潮，在众目睽睽下拥抱彼此。
“陶子哥，你真的很耀眼。”阮凌握紧了他的手。“你要好好的，把那些梦都实现。”
陶槿笑得灿烂又舒展，不知是人群还是脸上粉墨的掩护，他鲜少有如此喜悦的时刻。
“有你在，我一定会。”
主持人们跟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闭幕词依葫芦画瓢，毕竟那是关于美好最直接最深刻的记忆。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团聚的日子特别让人感动。”
“今天我们欢歌笑语！”
“今天我们畅想未来！”
“让我们记住今天。”
“让我们期待明天！”
“苏州市第九中学二十周年校庆到此正式结束！”
“让我们以后再相会！”
一九九零年十月八日，秋分结束，寒露开始。
高三学生最后的狂欢在金秋落下尾声。正午的阳光洒进阶梯教室，一群人却在台上高唱着《难忘今宵》。
音响开始播放伴奏，第一排和最后一排的老师同学蓦然起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拉炮小礼花。
礼炮如同烟花发出轰鸣的爆破声，金色银色的彩带如同飞蝶落入凡尘。大家咋咋呼呼地去捉半空中的璀璨，像是抓住从指缝中流逝的青春。
冯小昭激动地把一旁的后勤部部长抱着转了好几个圈。两个女生前几天因为校庆海报的放置吵红了脸，如今演出如此成功，私下的那点龃龉早已烟消云散。
吴诚友和宋扬壮着胆子去拉秦彤的手，这是他们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与心仪女生接触的机会。两人高一时谁也看谁不顺眼，两年后还能相约一起备战高考。
阮凌收回视线，发现自己的左手在不知不觉间被陶槿反握住。
掌心的温度灼热，水袖下两人十指相扣，隐秘又盛大。
身后是过目不忘的银花火树，身前是一眼万年的翩翩少年。
四目相对，陶槿的呼吸在即将过度的边缘，肆意妄为的感觉让人的脑袋缺氧。大家合唱的声音很大，阮凌在他的耳边，他喊着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陶槿也一次不落地回应。
大合唱结束，阮凌眼疾手快地拿出藏在演讲台的相机。
“都给我呆在台上合影！上次动物园的时候一个个跑得跟个陀螺似的，这次谁也不许当逃兵！”他一把夺过冯小昭的麦克风，朝舞台上正要散去的人群吼道，“相片我要洗出来贴老师办公室里，让后来的学弟学妹们记住咱们第一届学生会的光荣事迹！”
阮凌在学生会里威望很高，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他说完就把相机抛给台下的老梁。
“这么贵的东西还敢乱扔！”老梁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相机，一边捣鼓着开关，还不忘嘴一句自己的得意门生，“来来来，大家看我，一，二，三......”
大家在倒数声自觉地按照个子高矮排好队形，阮凌与陶槿被簇拥在正中间。胶片相机对灯光的要求考究，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好是最完美的角度。
“茄子！”
快门声被大家的欢呼淹没，时间在此刻定格，连带着他们毫无保留的爱一起封存在那盒胶卷中。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酒盏花枝贫者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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