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酒盏花枝贫者缘 上 你先得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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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教室平常用来开教职工年级大会，这里在两年前就翻修过一次，或许因为负责人是年近七十的副校长，老气横秋的装潢显得沉闷乏味。为了增添点活力，阮凌拍板决定在舞台下放一排仿真向日葵，梁上拉起苏州第九中学二十年校庆的大红色横幅，吊顶则挂满彩带。
往日里空旷的礼堂今天人头攒动。所有的学生与学校老师已经到齐，教育局领导也在开始前十分钟安排入场。阮凌作为发言的学生代表和几个主持人在幕布后候着。厚重的丝绒帘子关的并不严实，侧面有一个十厘米宽的缝隙可以窥视全场。
“该来的领导都来了，怎么第一排左边还空着一个位置。”说话的是即将上场主持的冯小昭，“难道是后勤部的同学搞错了？”
“那是我为一个上海昆剧团的大前辈腾的地儿。她得空回国一趟，前天打电话的时候通知我还在上海。”阮凌说，“她主要对压轴节目感兴趣，咱们按时开始就成。”
冯小昭应了一声，转头就和另外一个主持人上了台。
校庆联欢会正式开始。最先致辞的是九中的校长，中年人的声音低沉，每次周一操场训话都能让下面站着的人睡着。幸亏今天他老人家的话没那么多，不然演出还没开始一众师生也得去见周公。紧接着是学生会会长阮凌做总结，他知道大家都不想听废话，冠冕堂皇地凑合了两分钟就鞠躬下台。
由于这次活动给了太多渴望逃课的同学们机会，十八个节目的名额在开学第一周就报满了，没有报上名的同学就以各种理由在排练的时候打杂。阮凌因此被教导主任叫去喝了不少茶，他劝说大家以学业为重，也依然不挡所有人对活动的热情。上周正式彩排的效果已经成功获得指导老师们的肯定，今天同学们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表演。
前几个节目较为中规中矩，有领导们喜闻乐见的诗朗诵还有管乐团演奏，甚至还上来几个高一的学生复刻春晚小品，其中一个高个男生本就显眼，还戴了个假发套扮缺牙老太太，逗得台下的观众们乐得停不下来。
转眼七八个节目过去，留给华颐的位置还是空着。阮凌有些焦灼地捏了会儿幕布，一小块绒皮连带着起了褶皱。他转头刚想去后台，迎面撞上即将歌舞表演《冬天里的一把火》的宋扬，吴诚友和陈笑。
几个活宝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三套红色燕尾服，黑色翻领和左胸的黑色珠花都和三年前春晚上费翔的演出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阮凌，你怎么不去台下看节目？”
宋扬为了能还原造型留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头发，他的发型蓬松，让人容易想起美国的摇滚男歌手猫王。
“我得维持秩序。”阮凌指了指舞台侧面挤着好几组人，“听小昭说你们把后台的摩斯都用完了，临上场还带着一窝蜂的人来这里捣乱。”
“不是我们成心的，是秦彤他们昆曲节目伴奏的人多，刚换好扮相，正占着换衣室化妆，现在里头跟打仗没差。”吴诚友朝宋扬唉声叹气，“咱们好不容易能够显眼耍帅一回，可她根本没时间看。”
陈笑被这两人弄得直起鸡皮疙瘩：“刚才做造型的时候他俩到处跑，跟个开屏孔雀似的。我恨不得找几个人一起把他们叉出去。”
陈笑一说完，合唱团的人就唱完了国际歌，一帮人乌泱泱地下台，把舞台侧边围得水泄不通。
阮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隔着人流他看见汇报厅最顶上的大门开了。一个穿着绛紫色唐装的短发女人沿着走道缓缓下着台阶，然后在第一排落座，正是阮凌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华颐。
此时此刻他没法与华颐寒暄，他松了口气，被人潮裹挟着冲到了后台的更衣室。更衣室里支着屏风方便人换衣服，秦彤刚化好妆从里面来，她的头饰戏服已经齐全，正坐在矮凳子上穿着点缀着小葫芦穗的彩鞋。
秦彤的头饰厚重，她扮演的是道姑陈妙常，除了一身拖地的鹅黄褶子，外头还套着宝蓝与白色相间的八卦衣，白色格子里还印着藕色莲花。阮凌看她行动不便，替她理了裙摆，又帮她拿着拂尘和古琴。
秦彤动作利落地穿好彩鞋，她抬头就看到阮凌衬衫上的桃花胸针，一眼就认出是陶槿的手笔，不免奇道：“陶槿之前还从没有给剧团之外的人做过首饰。除了师父，其他人找他做头冠都要求上好几回他才答应。”
“这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一听到这枚胸针是独一份的，阮凌不禁心情大好，“他在你们团里负责这些，想来也很辛苦。”
“说来惭愧，这次演出的服装也是陶子哥前一阵子紧赶慢赶才改出来。”秦彤颔首道，“我在昆曲音律上擅长一些，这些细枝末节处常常是他在照顾。就连这次演出，他还要把功劳放在我身上。”
“秦彤，你要是清闲了，就去指挥同学们把乐器和置景的物件搬到舞台侧边。”
屏风里突兀地传来陶槿的声音，阮凌听出他的不耐，还有一丝得到赞扬之后的羞赧。
秦彤和陶槿算是半个师兄妹，自然知道陶槿那容不得人说闲话的气性，没当回事地应了一声便跑去招呼昆剧团的伴乐老师们，还嘱咐阮凌进去看看陶槿化妆的进度，若有必要就给他搭把手。
屏风里设施简略，只有一套桌椅和站立衣架，上面挂着陶槿一会儿要穿的戏服。陶槿方才已经上完彩系好水纱，正对着桌上巴掌大的梳妆镜戴着小生巾。
小生巾上头绣着五彩图案，巾背垂着两条飘带，阮凌站在陶槿后头，仔细地帮他整理着。镜子里的阮凌身着卡其色衬衫和米色针织外套，棕色西裤没有一丝褶皱。不同于主持人们板正笔挺的白衣黑裤，他这一身倒是闲适写意，让人看了难免生出几分亲近之心。
四下无人，宣纸般素净的屏风透着外头的光，两人的影子纠缠着，像是一副浑然天成的水墨画。陶槿倒腾好脑袋上的行头，便起身去取那几件衣袍，阮凌却是捷足先登，献宝似的把梨花白内衬给他披上。
“先前排练的时候不是能说会道的吗，今天怎得没话讲了。”
陶槿今天化妆的时间比往日更长，妆面也更加讲究，眼尾和额间的两抹水红胭脂浓郁如天边赤霞，一颦一蹙间皆是艳色。他面沉如水，开口却自带了三分情。
“这不是怕被你凶吗。”阮凌见陶槿把鹅黄色褶子也系好，轻柔地将压在衣服里头的飘带拉出来，“我可没有秦彤清闲，我得给咱们的男主角更衣。”
见着阮凌把自己当个腕儿伺候，陶槿神色渐缓：“那你再去把男主角包里的折扇拿来。”
“好嘞。”
阮凌拿了扇子之后又替他整理着袖口与衣襟上的梅花，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调笑，低垂着眸子看着陶槿殷红的唇，恭顺不足而轻浮有余。
“陶子哥，你紧不紧张啊。”
“我六岁就上台表演了。”陶槿斜睨了他一眼，“你说呢。”
“可是我比你紧张，怎么办。”
陶槿早些年的时候哪次上台前不是兵荒马乱，临了还要被姥爷揪着耳朵训话。他不苟言笑惯了，也从来没人敢跟他在后台贫嘴，阮凌没有油盐的逗趣倒是真的让他放松了不少。
“那你就替我紧张吧。”
他轻摇折扇，确认道具没问题后正打算将它收进袖子里。阮凌忽地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将展开的折扇举到两人脸之间，将自己的脸紧贴陶槿的嘴唇。
“我紧张了容易说胡话，也容易做些荒唐事。”
阮凌“被亲”之后又跑到案台前照了把镜子，陶槿用的口脂牢固得很，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陶槿定在原地，一双大眼睛扑闪着盯着阮凌：“你要亲便亲，硬把自己的脸凑过来算什么？”
“要是我亲你把粉底亲掉了怎么办。你一个戏比天大的人，要是一怒之下跟我分手，我上哪儿说理去？”阮凌隔着水袖捏着陶槿的手，“现在外头应该正演着倒数第二个节目，我带你去候场。”
陶槿就这么被阮凌领着进了舞台侧边，一路上大家跟阮凌打着招呼，没人认出来身后那个温润俊朗的小生是谁。
倒数第二个节目是单口相声，台上是个跟着父母从天津来苏州务工的高二学弟，他正讲到高潮，图穷匕见地从桌底下拿出快板开始打，打得观众一愣愣的。
大抵是天津人自带幽默的基因，那小话一讲，舞台侧边的人也跟着笑成一团，陶槿的肩头也跟着颤。阮凌怕这一闹耽误舞台布景，便拍了拍手示意后勤部的同学们手上动作别停。
阮凌指挥完后又回到陶槿身边，他朝前排左侧的方向指去：“你看坐在第一排那个穿紫衣服的是谁？”
陶槿定睛一看，赫然是自己在诸多昆曲录像带里看到的大前辈华颐。他随身听里的折子戏十之六七都有她扮的闺门旦。曾几何时，他扮李香君时四功五法都是照着她练的，行当与她相同的秦彤更是把她的海报贴在墙头日日膜拜。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阮凌要选《玉簪记》，华颐就是凭着这部剧获奖无数，而如今阮凌将它变成陶槿获得机遇的敲门砖。
“阮凌，你是不是过生日的时候就给我下套了。”陶槿喃喃道，“还问我紧不紧张，原来你在这里留着后手。”
幕布后边长几近十米的靛青色画布与铺着雕花缎面的桌椅已经搭好，只留下舞台上那一束浅淡灯光，宿命般地邀他入局。
表演完相声的天津学弟在热烈的掌声中下台，冯小昭拿着最后一张题词卡上前报幕。
“感谢高一三班林同学的精彩表演。美好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我们的校庆汇演也即将接近尾声。接下来是本次汇演的最后一个节目。请欣赏来自苏州昆剧院的同学为大家带来《玉簪记·琴挑》。”
“表演者高三八班，秦彤，陶槿。”
喧嚣的阶梯教室在报幕声中沉静下来，陶槿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目光所及只有那一束光。
他一时间百感交集，正欲回头看看阮凌的脸，双颊却被对方转回了原位。
“陶槿，向前看。”阮凌凑在他耳边道，“你先得到你的幸运，我才会美满。”
他的声音沉稳又坚定，安神咒语般的让陶槿沉下心来。
舞台后方的幕布升起，在几个呼吸之间拉至顶端。昆剧团的奏乐老师随之拍板敲锣，所有人耐心地聆听着缓慢有力的节拍。
陶槿深吸一口气，端着袖子，迈着腾步朝舞台中央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酒盏花枝贫者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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