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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车尘马足贵者趣 上 闪烁的霓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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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槿坐上阮凌自行车的后座,两人在初秋的凉爽天气里晃荡着。
阮凌的校服外套比他大一码,陶槿任凭自己缩在里头,像一只毛毛虫化作的蛹。他双手环住阮凌,隔着白衬衫感受着他腰间的线条。
陶槿的世界是眩晕的,他还在回味着那个吻。他没亲过人,现在想来那种感觉好比溺水,咫尺之间两人的呼吸自乱阵脚,却在挣扎间朝漩涡的更深处坠往。
那一针葡萄糖被血液循环消耗殆尽,他抱紧前面的人,问道:“我们在谈恋爱吗?”
“在呢。”阮凌回头看他,“怎么,男朋友,你反悔了?”
“没有。”陶槿把他的白衬衫纂出褶皱,“我只是觉得有些恍惚。”
“有没有一种可能,恍惚是因为你低血糖低得人快要不行了。”阮凌说,“吃点东西吧陶子哥。”
前方是一个大斜坡,尽头连接着一处桥洞。桥洞下有一个三轮自行车摊白底红字写着小宝糖粥摊。
阮凌半捏刹车,自行车以平稳的速度向下俯冲,刚好在糖粥摊前停下。
卖糖粥的是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他们前面还有几个人在排队,老爷子负责盛粥,老太太则坐在车座上收钱。
老夫妇只说苏州话,阮凌点不来单,于是陶槿自觉地排在了队伍末尾。他要了一份鸳鸯糖粥和桂花酒酿元子,给钱打包好后就拎着放进自行车篓子里。
桥洞的顶上是一处人行立交桥,两人从一侧的斜坡上去。阮凌在桥边一片草坪旁放下站架,陶槿则是找了片平坦的位置席地而坐。
他打开塑料盒的盖子,糖粥里的赤豆糊已经炖得绵软醇厚。他又把酒酿圆子端给阮凌,甜汤顶上不仅添了一大勺桂花蜜,还撒了零星的丹桂花碎。
“买糖粥绕路绕得太远了,回去太晚姥爷会念叨的。”陶槿又啜饮了一口糖粥,“我们之间的事还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在医务室的时候我就让宋扬跟陶大爷带话,说你醒了之后我会带你出去吃饭垫垫肚子。”阮凌说,“桥洞那头还有一家卖叫花鸡的,我一会儿带一只给他下酒,老人家定不会怪罪。”
天幕彻底幽黯下来,取代太阳和云彩的是漫天的星星。不远处的商业街尽收眼底,闪烁的霓虹灯经过漫长的反射投影到他们的眼中,提醒这里仍然是光怪陆离的俗世红尘。
陶槿的唇齿间都是香甜的滋味,他抱着糖粥等着它在自然风下变得温热,唇角还残留着红豆沙。
“陶槿,我可不可以再亲你一下?”
阮凌将脑袋凑近,自己的鼻尖蹭着陶槿的鼻尖,弄得人心痒痒。
“不是才亲过吗。”暖色的霓虹光笼罩着陶槿,一时之间也分辨不清他是不是脸红,“别告诉我你喝米酒也会醉。”
“只有喝醉才能亲人吗?没有这样的道理。”他嘟囔着,吐息里满是桂花香气,“况且是你先亲的我,总得礼尚往来不是么。”
阮凌舔吻着那抹红豆沙,他感受着陶槿均匀的呼吸逐渐变乱。红豆最是相思,肩头落着白玉兰的少年越过那一夜的春光成为他捧在心间的人。
浓情蜜意时刻的亲吻总是绵长。陶槿意识到阮凌不对劲,他向下一看又触电般地弹开,下一刻阮凌的校服外套就物归原主盖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暑假在芦苇荡吃桃子的时候,你起不来其实是......”
“嘘。”阮凌慌了神,“你当时摸我的嘴唇,又那手指头舔,那个样子谁受得住。”
他连忙端起那碗糖粥,试图用那口甜堵住陶槿的嘴,逗得陶槿哭笑不得。
“你明天还去昆剧院演出吗?”阮凌问道,“演出太过辛苦,你身体这么虚,是得好好调养一下。”
“前辈们知道我读书辛苦,《画中仙》之后会交给另外一个前辈的徒弟演。”陶槿说,“姥爷虽然心疼我,但陶家戏班子有祖训,答应要干的活一定要踏实地做好,答应要唱的曲也一定要本本分分地演完。”
“那我明天昆剧院去看你,然后等你下班。”阮凌说,“我们去约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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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凌一晚上睡得安稳,翌日他醒来时已经早上十点。陶槿的那场折子戏一点开始,眼瞧着还有些时间,他去浴室洗了个澡,又用发胶做了个三七分的发型。他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米白色套头卫衣和牛仔裤,穿好后又套上一件黑色丹宁外套才下楼。
阮慧上周刚把外公外婆送到母亲在旧金山置办那套公寓里,昨天才坐红眼航班飞回国,时差还没倒过来。
飞机上的餐食过于难吃,她不修边幅地瘫在主位用着早餐,有气无力道:“哟,捯饬得这么酷是要上哪儿去啊?”
“今天是陶槿新剧演出的最后一场,我去支持一下。”阮凌看着正在布菜的黄婶,“黄婶,一会儿我想摘点园子里的月季和木芙蓉包成一束送给陶槿,你能帮帮我么?”
“摘吧摘吧,下周要降温,你现在不摘风一吹雨一打也就败了。”黄婶温声给他添了一碗糙米饭,“借花献佛也挺好。”
黄婶平日里除了喜欢研究菜谱,插花缝纫也不在话下。她忙活完就去杂货间取自己攒了许久的彩纸,比划着怎么这颜色怎么搭配才好。
“早些时候你赛达成绩单送来了。”阮慧喝了口木瓜炖雪蛤,将硬壳信封递给了他,“总分考得很高,数学也是满分。”
“那数学题都是文字游戏,跟玩似的。”阮凌接过单子瞥了一眼,落座在阮慧的对面,“文书和简历的稿子我上周已经传真给老高,他在电话里说稍作修改就可以递交申请。”
“你小子学习上确实让人比较省心。”阮慧语气里带着满意,“话说之前大院里住在隔壁的小杨上个月不是和你一起去香港考试了么。听说他为了去南加大学电影,跟杨台长在家里头吵得差点翻了天。”
杨笃行和阮凌从小穿一条裤衩长大,两个人就是因为相同的犟脾气臭味相投。杨笃行和他在香港逛街的时候就说自己喜欢加州的天气,以后还想去好莱坞闯一闯。他从小浸淫在文艺圈子里,再加上他本身也有灵气,在学校里拍的短片还拿了奖,搞文艺倒也是个出路。
“他有他爸的资源,等他学成归来也算是子承父业,你碰到杨伯伯记得劝他想开点。”阮凌想到自己跟陶槿的事,思忖着开口,“姐,如果我有一天也做了让人不省心的事情怎么办?”
“那得分是什么事。”正在看报纸的阮慧头也没抬,“都说长姐如母,你只要别违法乱纪,能兜底我还是会给你兜的。”
“倘若我也像杨笃行那样,不想服从家里的安排呢?”
“你个小没良心的,你从小到大那么多想法,想学什么想做什么拿了钱隔天就去办,家里哪有机会给你做安排?”阮慧白了他一眼,“只有一件事情商量不得,就是你一定要在美国把书念完,之后你想干嘛干嘛,没人拦着。”
阮凌未做回复,扒拉两口饭后就去花园摘花。阮慧当他大白天的瞎抽风,喝完炖品后去楼上泡澡做面膜。
黄婶年轻时在医院旁开过花店,她帮着阮凌在花园里挑了十几只香槟色的朱丽叶月季和纯白的木芙蓉,又去库房里取出去年晒干染色的淡紫色满天星做点缀。她将花插进浸泡透湿的花泥里,将花束底部用塑料袋裹好以免渗漏,末了包上牛皮纸给顶上的花瓣喷上水,整束花看着素雅又脱俗。阮凌将黄婶夸了又夸,笑得她老人家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不少。一想到黄婶圣诞节前就要跟去美国服侍外公外婆,他就十分的不舍。
他买票进昆剧院时陶槿主演的《画中仙》刚好开场。陶槿的巾生扮相风神俊朗,梨花白色的戏服衬得他比画中的瑶池仙子更像位列仙班的神灵。
阮凌注意到前排有不少看戏的都是年轻小姑娘,她们的脚下放着小束小束的玫瑰,看得他暗道失策。
新编的折子戏相较于经典昆剧短了不少,观众的精力也因此更集中。陶槿在短短几个小时引得众人入戏,当日桃树下那一出戏他唱得炉火纯青,最后他如松柏般立在戏台中央,抱着那副丹青重回及冠之年时,台下竟有了不少啜泣声。
最后所有演员上台谢幕,在掌声中前排的粉丝抱着鲜花和礼物上台与主创们拥抱。看着那些小女生们将一束束玫瑰送给他,又娇羞地亲吻着他的脸颊,一口一个小陶哥小陶哥地叫着,让排在末尾的阮凌成功地吃起了飞醋。
其他的演员收完礼物纷纷下台卸妆休息。陶槿拘谨地站在陶大爷旁边,他瞧见阮凌抱着花缓缓向他走来,将满怀的玫瑰给打算下台的陶大爷抱着。
阮凌上了台朝他走来,看着陶槿理了理袖子,将一大束朱丽叶月季放在他怀里。
“小陶哥,在下倾慕你很久了。”他侧过身抱着陶槿,学着其他粉丝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盖个章,下台之后不许跑。”
或许是阮凌长得过于打眼,又或许是因为他是唯一送花的男粉丝,台下的姑娘们看到阮凌亲吻陶槿,顿时直了眼睛。
“你看到那个送花的男生没,他的眼睛好像刘德华!”
“但他的鼻子好像更秀气一些,好帅啊......”
“咱们再上去问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吧,看看能不能要到联系方式。”
陶槿耳力极好,他听到这些话后连忙拽着阮凌跑到后台。陶大爷看到阮凌来访,跟他打声招呼后就去找别的演员复盘去了。
朱丽叶月季在花泥的滋润下开得更盛,陶槿知道一会儿两人还要出去,便把花塞进陶大爷的邮差包里,让阿嗲顺便带回去。
“来都来了,还带花干嘛,不嫌麻烦啊。”陶槿找了处空位坐下,对着镜子取下头冠,又随手拿了瓶旁边的卸妆膏用着,又被阮凌拦下。
“我不仅带了花,还带了一件趁手的礼物。”
阮凌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植村秀卸妆油,挤出两泵在手上:“这是我去香港给你带的礼物,一直没有机会送给你,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之前误闯后台那一次他瞧见陶槿眼角的妆没卸干净,后来他唱完昆曲回来脸上总是有着残留的油彩,长此以往不免伤了皮肤。他在香港给阮慧带护肤品时顺便问了柜姐什么产品能卸大浓妆,于是囤了好几瓶给陶槿。
他跟着其他演员去打了盆热水,他耐心地将卸妆油抹在陶槿脸上,轻柔地打着圈,让油充分地溶解着胭脂水粉。他叫陶槿轻微闭上眼,指腹在他的眼皮和眼睑周围打转,舒服地让他抬了抬下巴。
阮凌又取了点热水洒在陶槿的脸上,又是一阵按摩让油彩充分乳化。他叫陶槿用热水洗了把脸,让他拿洁面乳重新洗一遍。
脸上的妆容尽数卸去,陶槿照着镜子,他最晚下台,却最早从后台出来,换上自己的衣服后心情一片大好。
“我们接下来去哪?”
他熟捻地坐上自行车后座,看着阮凌开锁。
“电影院。”阮凌语气变得神叨叨地,“最近上映了一部惊悚片,诚邀您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