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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但愿老死花酒间 下 如果同性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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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打滚和茯苓饼出自阮凌小时候常吃的一家糕点店,前几年老板帮女儿带孩子,今年好不容易再次出山,明年就因为租约到期而永久关门。黄婶把礼盒带给陶槿的时候,还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真是有口福。
阮宅的一大家子人都出了远门,临行前阮富贵被寄养在了陶槿家。陶大爷喜爱这毛茸茸的小家伙,除了喂它狗粮,炖汤时还不忘把焯过水的鸡架挑出来给它吃,阮富贵腰肚子那儿都肥了不少。待阮凌回来后,阮富贵蚕豆大的眼珠里透露着迷茫,与他的主人完全生疏。
再见陶槿时,他比一个月前长高了一点。他瘦了一些,记忆里脸颊边的红润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即使是折子戏断断续续唱下来也要两三个小时,早上十点多开场的戏他八点起来就得去做扮相,待到能喘口气时,已经过了饭点。剧团里的老人哪个不是看着他长大的,还没等开学大家就将经典剧目的排演频率提了上来,让他收心回学校好好学习。
陶大爷上周去医院做了检查,老人家向来当家作主惯了,回来也没有跟陶槿交代是什么病,只说医生开了药,跟着吃就好。陶槿看着他精神头还不错,忧心之余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还是得好好吃饭。最近陶大爷身体也不好,可不能再病一个。”阮凌听完来龙去脉后皱眉道,“以后午饭我让黄婶多送一份你的,你若是过意不去就平摊点买菜钱。”
最近陶大爷得静养,估计不太有机会下厨房。远亲不如近邻,黄婶刚来苏州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还是陶大爷告诉她哪儿的市集最便宜实惠,一份钱可以掰成好几份用。两个孩子上了高三学习都紧张,吃食上她自然愿意帮衬些。
“还是算了,我不想麻烦黄婶。”陶槿撇嘴,“我晚上提前做好也是一样的。”
他今天胃口不好,中午去学校外面买了个荠菜包子也只吃了一半,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小憩。
阮凌感觉最近陶槿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他。他正打算再劝劝,就被老梁叫道走廊谈话。
“小阮啊,我看你给陶槿的数学辅导地不错。”老班拍拍阮凌的肩膀,“他现在分也提上来了,要不我再给你换一个‘一帮一’互助对象?”
更换互助对象意味着不再跟陶槿坐同桌,他怎么可能答应。
“老梁,课后辅导还是需要花费我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们班上其他同学跟我住得可不近,我自己复习也需要花时间,这个月还要忙着筹备校庆。”阮凌快速说着自己的提议,“陶槿的分数是提上来了,但他要是再冲一下难题压轴题,或许他的名次还可以再拔一拔。我更倾向于保持目前的状态,也想继续和陶槿坐同桌。”
“行,那咱就先保持原样。其实我想法和你的大差不差,但更换互助对象的请求不是我提出的。”老梁说,“是陶槿主动来找我,说就算自己学数学也有把握,我才来问问你的想法的。”
阮凌谈完事情后回到班里,他感受到陶槿在躲他,可自己不知道原因。
他们俩一下午也没有说话,下课时阮凌骑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他,示意他像往常一样坐他的后座,却被陶槿以校庆会排练为由拒绝。
这理由摆明了就是唐塞人。
“中午老梁来找我,希望我继续给你辅导数学。”阮凌说,“时间安排还是跟上学期一样?”
“最近先不了,我每天晚上要整理一下历史与政治的笔记。”
“巧了,我也打算复习这两门,要不咱俩把数学放放,先看看文综?”
“我复习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陶槿的语气陡然间变得生硬,“这两周我们晚上先别见面了。”
阮凌被他的强势态度弄哑了火。他望着陶槿离去的背影,两人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二月份。
秦彤正从大门走了出来,朝伫立在原地的阮凌打招呼。
“陶槿八月份除了唱戏辛苦,可还遇到了什么别的麻烦?”他说,“我感觉他最近有些古怪。”
“陶子哥最近脾气确实变了些,但戏唱得确实比以前好了。”秦彤摇头,“或许是他事情太多心里郁闷,要是哪里得罪了你,你别太往心里去。”
“奇怪,我总感觉他躲着我。”阮凌挠了挠头,“可他除了我,也没躲别人呀。”
“那他可能是心里有了什么事,但是不愿意跟你说。”秦彤和陶槿五岁起就认识,她又思索了一番,“这个时候也没办法,你耐心点,等他哪天憋不住了,自己就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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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沉默中度过了接下来的三天。
阮凌发现陶槿的拧巴真的大抵只是对他。他让黄婶以交流红烧肉菜谱为由去陶家打探,发现陶槿对她还是那么客气,还夸她民族舞跳得好。
他生平头一次喜欢一个人,却被对方拒于千里之外。他走马灯似的回忆整个夏天自己的言行举止,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上周阮凌提交了校庆会演出的人员名单,周五下午大家迎来了第一次统一彩排。
负责舞台设计与灯光的恰好是文体委员冯小昭。与此同时,阮凌需要带领风纪和卫生委员对校园各角落的清洁程度进行评估与后续工作的规划。
阮凌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一下午,校园大大小小的区域都已检查完,就剩下国旗杆后面的汇报厅与器材室。
“正式校庆会一周前得通知学校请园丁修理一下绿化带,除此之外花坛里的植物颜色最好统一。”
阮凌带着学生会会长的袖章,他用陶槿送他的桃花胸针当作别针。一路上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讨论着是谁送了他这么别致的物件,那个人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一行人正往汇报厅走,就听到阶梯教室里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
“是高三八班的陶槿!”
走在前面的阮凌闻言第一个冲进去,听到陶槿的名字后他直接一个箭步跨上舞台。
舞台左侧连接后台的地方正围着一群人。阮凌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发现陶槿倒在地上,身旁除了秦彤没有别的熟人。
秦彤扛不住陶槿,正打算喊人把陶槿送到医务室,看到阮凌就如同看到救星。
“阮凌,你快带陶槿去保健室。他换场时晕倒在地上了。”秦彤说,“这人真是太不听劝了!我都跟他说了今天要排练,中午一定要吃饭,他又习惯性地忘了吃,这怎么能行!”
陶槿双目紧闭着躺在地上。阮凌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发现他比上次在影音店抱他时轻了不少。他的练功服很厚,浑身却发着冷汗。
“陶槿,陶槿!”
阮凌手臂发力,抱着陶槿就往外面冲。
医务室与汇报厅之间隔着一个操场。明明只有百米间的距离,阮凌却越觉得漫长地犹如一场马拉松,最后几乎以踹的方式打开了医务室的门。
校医经验丰富,他在知晓情况后确定陶槿是低血糖,立刻给他打了针葡萄糖。
老梁和八班的同学来得很快。众目睽睽下校医又测了陶槿的体温、心率、血压、与后续的血糖,确认人没有什么大碍后让陶槿现在医务室静养几个钟头,等醒了就可以回家。
大家虚惊一场以后快到了放学的时间。阮凌表示自己和陶槿住得近,会守着他直到醒来,又托宋扬顺路去阮宅通知一下黄婶让她晚饭不必等他,再去陶家跟陶大爷说明一下情况。
阮凌就这么在病床前守了快一个小时,他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就这么眼巴巴地看陶槿看了一个小时。
天色渐晚,校医室里最终只剩他们两人。
陶槿逐渐有了意识,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那枚欧米茄老式怀表从胸前掉了出来。
阮凌忍无可忍,他想把一切都问个明白。
“你不是躲着我吗,怎么还把这块表贴身带着。”他嘀咕着,“陶槿,你是不是讨厌我,还是你遇到什么事了。”
阮凌盯着那块怀表,伸出双手握住了陶槿的手,又拿额头抵着。
“你给我写的那封信里,不是等我回来愿意听我细说的吗?”
他让陶槿的手蹭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自己就是阮富贵那样的落难小狗,守在主人身边等着认领。
“我现在回来了,怎么天天都见不着你人?”
“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好,我改还不成么。”阮凌又把脸埋进被子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头痛,“只要你别不理我。”
他再抬头,发现陶槿已经醒来,刚才的话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阮凌,别再为我费心了。”陶槿的声音沙哑,还带着些许虚弱,“我同你非亲非故,凭什么你事事都迁就我?”
他想将他往外推。陶槿试图挣脱那双温暖的双手,那双禁锢着他的手力道更大,怎么也不让他逃离。
“凭我喜欢你。”阮凌直白地盯着陶槿的眼睛,“这就是我回来后想对你说的话,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
“陶槿,从我生日那日开始我就对你有感觉。”他悄声说,“这几个月我不断消化并且接受这个事实,我也想过是否永远都不说出来,这样就不会对你造成困扰。”
“我想日日在你身旁陪着,即使会有期限,即便那个期限很短。”他将陶槿的右手放在心口,“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同性恋就是病。你如果觉得我冒犯或是耍流氓,只要你一句话,我保证再也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窗外已是黑夜。房间里没有开灯,陶槿心如擂鼓。在触碰中他再一次听到了阮凌的心跳,也听到了他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八月底再见阮凌之后,陶槿再也无法平静。他的情感像阴沟里的老鼠,隐匿于世俗偏见的死角,在暗无天日的空间里沉溺。阮凌比他更勇敢,又坦荡地光明磊落,让他无处躲藏。
“阮凌,你对我太好,再这样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陶槿牵起阮凌的左手,这是离心脏更近的一只手,他将它放在唇边,无声地亲吻着。
下一刻他意识到这样的亲吻太过于意犹未尽,于是偏过头用嘴唇触碰着他的嘴唇。
阮凌的唇瓣如同落叶般干枯,陶槿用自己的厮磨着,在对方愈发粗重的呼吸中,他开缓缓开口:
“如果同性恋是病,那就让我们一起病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