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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酒醉酒醒年复年 上 他总说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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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去后快到了晚饭时间。陶家院子里仍然传来林振唱戏的声音,陶槿眼不见心不烦,在门口朝陶大爷喊了声自己去阮家吃饭后,头也不回地跟阮凌走了。
“黄婶,你把大浴室的浴缸放上水,陶槿要在这儿洗个澡。”
阮凌上楼将脏衣服扔到晾衣篓子里,又披着一件浴袍往楼下走,手头上还拿着一套干净衣服。
“我冲个凉就好。”陶槿没想到阮凌这么讲究,“这一来二去太麻烦了。”
“小陶,你就依阮凌的。别看这大夏天的,若是热感冒了可和寒冬腊月里冻坏身体一样难受。”黄婶手脚利索地把大浴室的杂物拾掇出来,“你现在年轻随便洗冷水澡没事,等到了我这个年纪,风湿关节炎老寒腿就全找上门来!”
陶槿不想驳了黄婶的好意,只好同意了下来。
“你就好好泡着,我在厨房炖鸽子汤,有什么事喊一声我都能听见。”黄婶觉得陶槿生得好看又懂事,不禁觉得亲切,“现在物质条件变好了还不多享受享受?你看阮凌那个混小子,天天霸着主卧里的那个欧洲进口的按摩浴缸。本来是给老爷子准备的,倒是便宜了他。”
“甭唠叨了黄婶。”阮凌推着陶槿进了大浴室,“换洗衣服我给你搁台子上,脏衣服你放塑料袋里,不然黄婶一会儿看到就给你收走了。”
他把门带上就去了二楼,浴室门帘里传来阵阵水声,他们刚才说话的功夫就放了三分之二浴缸的水。
陶槿脱光衣服走进浴缸,整个人被包裹在热水里,舒服地让人想呆到地老天荒。浑身的毛细血管不由自主地扩张,他的脸红得像市场里半生不熟的李子。
浴室里间的窗户连接着花园,陶槿扒拉着百叶窗帘的一脚瞧着,淡紫色的矮牵牛与爬墙虎挂满整个院墙,三色堇,石榴花还有白绣球花团锦簇,大理石石桌上还放着一件苏派盆景。
他正想放下百叶帘,发现墙角有一株向日葵正对着他开放。与其他被精心打理修剪过的花相比,那株向日葵长得明显更加粗犷,它的土壤还带着湿,盆底还有一大滩水渍,似乎是刚被人浇过水,一看就是阮凌的手笔。
陶槿拔掉渔缸底的橡皮塞子放水,水流逐渐形成了一个小漩涡,很快最后一点水也离开了下水口。他沾湿香皂给自己浑身裹了一圈,花洒大开后头顶下起了瓢泼大雨。陶槿双手撑着浴室的瓷砖,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起了阮凌。
他的笑,他的别扭,他讲题时的耐心,他的自行车后座,他对他数不清的安慰,他说他唱戏好的夸奖,动物园里送给他的草龟,生日时的古董怀表,以及他的拥抱。他总说自己是北方来的大老粗,实际上桩桩件件都是温柔。
陶槿的心事纷乱,他逃也似地拿着毛巾抹着身体,发现叠着齐整的换洗衣物上还有条崭新的内裤。
他挣扎了一刻之后穿上,又套上了阮凌的海军蓝条纹大t恤,藏青色亚麻短裤宽了一大截,把他膝盖都遮住了。
裤子里有系带,他用力将裤腰扯出褶皱,又打了一个结。
阮凌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陶槿想着。高考之后,甚至都不用等到高考,两个人就会桥归桥路归路。阮凌会去外面的花花世界徜徉,多年以后他甚至不会记住自己在苏州生活过一段时间。
以后他会跟谁在一起呢。
他突然有点嫉妒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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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婶的鸽子汤炖了一下午,里面放了西洋参和枸杞滋补入味,阮凌连喝了三大碗还有些意犹未尽。小米粥温热,陶槿就着青椒肉丝和咸鸭蛋吃得太急,饭后有点嗳气,还被黄婶喂了片吗丁啉。
陶槿窝在沙发的角落里,电视上正播着《正大综艺》,里头的主持人杨澜穿着紫色的西装外套分外打眼,黄婶正准备出去跳民族舞,她临走前瞟了眼电视,觉得这姑娘看着讨喜,还说什么时候自己也去定做一件一样的外套。
大后天是阮凌的生日,家里给他买了后天晚上的卧铺车票。阮凌的行李箱就那么摊在老师梳妆台旁。
阮凌正清点着需要带的东西,除了两套衣服外,他又往行李箱旁的背包里放了随身听和赛达单词书。
“你的生日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陶槿说,“明晚我们去小广场吃饭吧,最近老上你家蹭饭,我请客。”
“行啊,不过为什么要去小广场,难道你也想去跳民族舞?”阮凌问。
“你忘了陈笑爸妈是开川菜馆子的?就在那边,吃完了还可以逛逛旁边的小店。”陶槿看阮凌点头,继续问道,“你去北京什么时候再回?”
“开学前吧。回去看一下家里老人,还要去福利院义工一个月左右。”阮凌说,“八月份准备一下出国的材料,月底去香港考完赛达我就回。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
“下周我也要回昆剧院帮忙,一周要上四次《画中仙》。”陶槿说,“除开那些经典的折子戏,之后排得最勤的就是秦彤和林振的新编昆剧。”
“那你到时候记得提醒我,我给你带点喉宝回来。”
阮凌一听林振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压下心头的烦躁继续收拾,等他打包好行李后,发现陶槿正盯着后来的戏曲讲解节目看得出神。
“我出去一趟。”
他突然想去做一件事情。
“怎么这么突然?”陶槿回过神来看他,“你打算去哪儿,我跟你一块。”
“家里的冰棍吃完了,我去下街角的副食店。”阮凌走到玄关,给自己套上一件短袖衬衫外套。
陶槿听后也没有再问,说了句“那你快去快回”后视线便落回了电视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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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林振终于排完了自己需要唱的部分。
他走出陶家几百米远后鸟悄地拿出根烟。
“陶霖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折磨了老子整整一天,饭都没吃上一口,真他妈烦。”
他被陶大爷打了一下午的手板,又近乎被骂了一下午。他的右手已经肿了,刚从兜里摸到打火机就痛得不行。一想到陶霖说他胸无点墨,若不是年轻一代他形象比较适合,这次巾生的机会怎样也不会轮到他,心里头的那股气就无处发泄。
林振拨弄了好几下打火机的齿轮,发现怎么也点不着火。他暗骂一声,又匆匆跑到桃花坞大街另一侧避风的小巷子里。
周围没有路灯,安静地只能听见他摆弄火机的声响。他不耐烦地试了至少十几下,终于点着了火。
他正打算把烟点上,下一瞬就被人拿衣服罩住了。
林振的视野彻底陷入漆黑,他抓着衣服正打算挣脱,肚子就被打了好几拳。
“什么人!”
他常常在外面鬼混,虽然也与人起过争执,但从没有被人暗算过。他闷哼一声,自己的后腰和屁股也被踹了好多脚。
感觉到对方没有想要收手的意思,林振彻底慌了神。他死命地钳住对方地手腕,对方直接隔着衣服给了他脸好几拳。
短短两分钟,他就被打趴在墙边,嘴角和眉梢更是撕裂般地痛。
“陶大爷好歹是你衣食父母,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阮凌冷着脸扯下套在林振头上的衣服,他嫌弃地将衣服里的血迹和其他的秽物包好,打算一会儿找个垃圾桶扔掉。
“你是陶槿的那个同学!”林振蜷缩在墙角,嘴上仍旧不饶人,“他妈的,你信不信老子去你们学校弄你啊?”
从小就被管教的阮凌最听不得脏字,他又往林振身上补了几脚,踹地林振直直痛呼出声,身上全是鞋印子。
“你大可以试试。”
“桃花坞大街桃花巷弄一百一十一号。你去打听打听慧盛贸易公司,是不是在苏州这一带黑白通吃。”阮凌拿出老姐的名头吓唬他,“你要是还有能耐,再上北京打听打听阮家做的什么生意,干的什么事儿。”
“以后再让我见着你说陶槿或者陶大爷一句不是,咱们走着瞧。”林振身上劣质烟草的味道恶心的他直想吐,“还有,今天的事别说出去,听清楚了吗?”
话毕,阮凌凑近了盯着林振,近乎压迫的目光逼得他连连点头。
阮凌头也不回地走了,快到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他把外套扔进了家门口的垃圾桶,一路小跑到副食店,在关门前买了一打冰棍回家。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换下鞋子来到客厅,发现灯没开,电视机还亮着,沙发上的人却没有回应。
陶槿在沙发上睡着了,彩电里投射出来的光有冷有暖,如同万花筒里五颜六色的玻璃碎片。他将头侧枕在手臂上,额头热出了汗,右手还捏着遥控器。
阮凌坐在他的旁边,伸出手整理了下他凌乱的刘海。陶槿还穿着他穿过的衣服,原本在他身上得体的t恤衫变得很宽大,裤管也有些空荡。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裹满了自己的气息,阮凌忽然觉得自己在隐秘地占有对方。
感觉到身边有动静,陶槿唔了一声,缓慢地睁开双眼看着墙上的时钟:“怎么才回来?我感觉你出去了很久。”
“我忘了今天是周六,街角的那家店今天关得早。”阮凌说谎不打草稿,“我又多走了几步路才买到。”
陶槿哦了一声,爬起来乖巧地坐在沙发的折角处。阮凌从袋子里取出一包红豆冰棍,撕开后递给陶槿。
红豆沙味的冰棍很甜,小憩时感受到的燥热也随着凉意散去。陶槿咬了一口冰棍尖,瞥见阮凌虎口处有细微的擦伤。
街角副食店的老板跟陶大爷是下棋搭子,周末的营业时间从他五岁开始就没变过,雷打不动地从早上十点开到晚上九点,可现在时钟才刚指向九点零五。
他轻轻舔着红豆冰棍,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瞬间的躲闪。
阮凌在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