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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前花后日复日 中 曾经撵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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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凌最近每天不是被蝉鸣吵醒就是被热醒,两个电风扇对着他吹也无济于事。上了岁数的黄婶同样被闷地难受,还没入伏的天就日日炖着百合莲子绿豆汤降火,晚上还拿着家里淘汰的收音机去小广场上跳民族舞。阮慧回北京陪外公外婆旅游,家里只剩他、黄婶还有阮富贵。老爷子在世时,家里为了他能在祖屋里住地冬暖夏凉,特意在二楼添置了空调,现下阮凌想开,却被阮慧以电费太高为由无情地拒绝,还借此机会教育他过日子该省省该花花,大道理是一套又一套。
日子倒是过得清闲。阮凌每天在花园里的歪脖子梧桐树下纳凉,还不忘拉着陶槿写暑假作业。他时常骑自行车载陶槿去昆剧院排练,就是为了蹭剧场今年刚装上的冷气,他顶着空调柜机写赛达卷子,累了就和不少拖家带口地来纳凉的昆剧团成员唠嗑。
都说笨鸟先飞,阮凌是只聪明的鸟,却也提前写完暑假作业,赛达考试也准备得大差不差。临近生日,他心血来潮从阁楼里翻出老头年轻时用的钓鱼竿,成天带着阮富贵去离桃花坞大街两公里处的河边钓鱼,钓到的鱼能拿回去给黄婶炖汤,要是还有余的就送给陶大爷红烧。
一九九零年七月七日,小暑。
巷尾的桃树郁郁葱葱,顶上更是结满了果子。陶槿背着竹篓,从院里搬出一把木梯。
有花堪折直须折,摘桃也是同样的道理。陶家门前的桃子结得太多,陶大爷不是送给街坊邻里,就是挑些能放的,等有空了带到集市上去卖。
院里传来唱曲的声音,陶槿站在树上眺望,瞥见师兄林振在戏台上练着新编戏。他知道姥爷有意抬举他,甚至将他培养成剧院的台柱子,但也得看他撑不撑得起来。
林振的行头很全,他大热天穿着戏服,憋得满头都是汗。他长陶槿两岁,饶是正儿八经地全职练功,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陶大爷在考评前几天才能在昆剧院里找到他。
“唱得真难听。”陶槿冷哼一声,将竹篓得盖子盖好,顺着梯子下了树,“净做些表面功夫。”
林振正唱完一折戏,他听到陶槿那句话,把戏服扔在地上,朝门口阴阳怪气地道:“你说是就是,你不做表面功夫,怎么呆了这么久就只得了一次正式演出的机会?”
陶槿觉得这人简直在开国际玩笑。唱昆曲本就不是儿戏,更何况昆剧里大多数角色都是成年人。剧团里那么多前辈,这些年来行里不景气,一直都是僧多粥少的状态,即使现在上了新剧,选角也是各凭本事。
“小陶还在读书,读出来考个好大学才是正事。”陶大爷知道两人从小就不对付,要是不拦着又要吵架,“林振,去里屋歇十分钟,喝口水润润嗓子后继续。”
林振从小就看陶槿不顺眼,觉得陶槿仗着自己是陶大爷孙子拽得二五八万,都考到重点中学读书了还要到台前分一杯羹。
林振从口袋里摸了根烟点上,劣质的焦油味熏得陶槿直皱眉头。唱戏最需要的就是爱护自己的嗓子,这人却反其道而行之。
“师父,我听说陶槿九月份就上高三,正是紧张的时候。这会儿你还让他去昆剧院唱戏作甚?”林振挑衅地看了眼陶槿,“《桃花扇》也别让陶槿扮李香君了,他变声后嗓子都哑了,一开腔男不男女不女的,可别把观众都给吓跑了。”
阮凌约了陶槿今天去无名河里钓鱼,他背着渔具,把手上拴着溜阮富贵的麻绳,刚到陶家门口就听到了林振那句“男不男女不女”。他看到陶槿攥着拳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刚才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阮凌将把手一松,自行车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阮富贵吓得挣脱了绳子往陶家大门跑,它见林振是陌生人,立刻护在陶槿前面,朝着他龇牙咧嘴一顿吼。
“你他妈是谁啊在这儿说人男不男女不女?”
阮凌冲到林振面前一把拽住他衣领。快一米九的大高个子逼得林振直往后退。
“你谁啊?”林振朝他吼,却被阮凌揪着衣领推到地上。阮富贵见状立刻撒丫子咬住林振裤腿,边咬边叫。
“怎么我才进去一下就打起来了?”陶大爷看见林振倒在地上,拄着拐杖直叹气,“林振!几周没练功还有脸在这里胡闹,净没事找事,还不赶紧给我滚进去!”
陶槿听这话火气就大,他猛地放下箩筐:“还不是因为你成天纵着他胡闹,今天关起门来说两句就不乐意,八月初懂行的说几句他是不是要跑到台下骂仗?”
他又取出几个桃子放在挎包里,过来拉住阮凌:“那人是我姥爷收的徒弟。别管他,去钓鱼吧。”
一路上陶槿抱着阮富贵坐在自行车后座没说话,阮富贵伸出黢黑的前爪扒拉着陶槿的汗衫,似乎是在安慰他。
“陶大爷收了个什么便宜徒弟,真是狗嘴里吐不出个象牙。”天气热,阮凌骑得很慢,“他就是秦彤提过的那个师兄吧。长成那样还唱戏呢,真是倒观众胃口。”
陶槿心想便宜徒弟这话还真被他说对了:“小的时候我阿嗲收了不少孩子学艺,但最后坚持下来的没多少,林振算一个。本来干这一行的就少,现在的人也吃不了什么苦,有人肯学就不错了。”
阮凌又拐上一条土路骑了五百米,来到了一条没有名字的河边。与其说眼前的是条河,不如说是一条宽点的小溪。河岸边长着一棵老槐树,阮凌背着渔具,三下五除二地上了树。老槐树有根粗枝头顺延到了河上,坐在上头甩杆能钓得更远。他拿出花园里挖出来的蚯蚓套上又沾了点鱼饵。
“刚才那便宜徒弟的话真是瞎扯淡。”阮凌拉着陶槿上树,“你往日里那样厉害,怎么今天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也不吭声。”
“阿嗲说林振是他正儿八经收的徒弟,不许我得理不饶人。昆曲讲究师承,以前更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恨不得逢年过节跪下来给师父磕头。林振混得再差以后也是要伺候他养老送终的。”陶槿看着阮富贵在树下地草丛上打滚,“他至始至终就没指望过我。”
阮凌把屁股往陶槿的方向挪了挪,他最近晒黑了不少,身体也因为常锻炼变得更结实。陶槿瞧他认真听着的模样,往他肩膀那头靠了靠:“他还说以后不给我添麻烦,他希望我考上大城市的好大学,毕业了就在那里找个工作,成家立业,然后最好还......”
“还什么?”
陶槿停顿了一下道:“最好还娶个漂亮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
阮凌把鱼竿夹在腿间,期间从包里拿出瓶矿泉水喝着。他正听得认真,却被陶槿那一声“漂亮媳妇”呛得咳嗽了好几下。
“你现在才十七岁,陶大爷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阮凌又闷声咳了几声,吓得陶槿给他拍后背顺气,“说到娶妻生子,我家可不就是前车之鉴吗。想当年我妈跟我爸结婚,前七年浓情蜜意,生了我之后相敬如宾,到最后相看两生厌。”
他犹记得父亲将那个第三者堂而皇之带回家的那一晚。一向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咒骂着父亲,甚至想要动手打那个女人。他心疼她,但更为她感到不值。
“我父亲在婚姻里犯过大错误,而我有他一半的基因,我害怕我以后变成他那个模样。”他自嘲一笑,“受他们的影响,我这辈子都不想成家,也不想要孩子。”
“想这么多也没用。”陶槿掏出颗桃子给他,“吃一个吧,我刚从树上摘的,新鲜着呢。”
阮凌接过桃子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和柔软的果肉将他带回到了六岁那年。曾经撵着他到处跑的小男孩如今俏生生地坐在他旁边,还送给他过去求而不得的桃子。
“你小时候那么讨厌我,又跟个天兵天将似的护着家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陶家种的是王母娘娘的蟠桃。”阮凌说,“现在我们关系又这么好,我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鱼竿往下沉了沉,浮漂也随之没入水中。阮凌意识到有鱼上钩,迅速抖动手腕将竿稍弹起。鱼竿以他的手腕为圆心,霎时间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一条肚肥的鲫鱼被钓了上来,那条鱼十分健硕,咬着钩不停地扑腾。阮凌将它取下,扔到了树下的水桶里。
他又备好饵甩杆,没过两分钟又钓上来一条鲫鱼。这条太小不够吃,阮凌喊了声阮富贵,又将鱼丢到草丛里。阮富贵一看还有自己的份,摇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
“这附近有野猫,跟我混熟了后还拖家带口来,前几天我钓着的鱼全让给它们吃了。”阮凌说,“今儿个算富贵走狗屎运。”
陶槿想象着阮凌坐在树上,脚下一群猫咪围着他的场景。别说,还挺和谐。
“其实小时候我没有针对你,我只是烦所有想摘我家桃子的小孩。”陶槿开口道,“那时候我妈得白血病刚走。”
阮凌装饵的手一顿。
“就在那个春天,她走的时候在桃花树下的摇椅上躺着,我还在她怀里睡觉。”他兀自解释着,“她过世后我每天都在桃花树下搬板凳坐着,我感觉她的魂魄就在那棵树上。夏天到了我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我也烦所有跟我搭话的人。”
“对不起。”阮凌怕再说些什么让他难过的话,“怪我那会儿忒没礼貌,明明知道桃子是你家的,不上门问一下就想偷,被打也是活该。”
“我没事。你说你家里乱作一团糟的时候,我一直想说我家也没差。”陶槿把手放在阮凌手背上,“我妈跟我爸是经人介绍结的婚,两人感情本就不深。她有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生下我后更是每况愈下。我三岁时我爸跟别人跑了,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你刚刚说你怕你跟你爸一样出轨,可我也很怕自己像我爸那样是个窝囊废。”他拍了拍阮凌的手,“可我们生下来受到了教育,知道他们做得是错的,以后总归会跟他们不一样。”
“你说得对。”阮凌将鱼竿收好,他忽然恨自己愚笨,想宽慰人时不知道如何说话,“我爸读书的时候只会去外面鬼混泡妞,要不是我爷爷本事大,他哪会有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前程。”
“刚刚来的时候,我感觉你可难过了。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你想放弃唱昆曲。”阮凌认真说道,“但我认为越到这个时候你就越需要坚持。能者多劳,你不会因为高考耽误唱戏,相反,你会比别的演员磨练的更出色。”
阮凌总是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在自行车上思量的某一瞬间,陶槿确实犹疑着是否要将昆曲放一放。劝人坚持这话要是旁人来讲陶槿会嗤之以鼻,但说这些话的人是阮凌。
他可以想象阮凌在北京是何等的风光,来这里以后也没有妄自菲薄,而是努力地让自己的计划回到正轨。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阮凌又给予他一个令人踏实的拥抱。
“今天不钓鱼了。”阮凌说,“咱们去游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