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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Pea B ...

  •   ◇

      门轻轻合上,灯光亮起,我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再次陷入孤独。

      屋里静得吓人,一度因为加丘的陪伴而消散的恐惧悄然回归。怀揣着慌乱的心跳,我将门反锁上,踢掉高跟鞋。
      接着我打开衣柜,正要将风衣脱下收纳进去——
      眼前却猛地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瞬间我的心脏几乎跳出来。
      我发出尖叫,向后退缩,跌坐在地上。

      我抱住身体,瑟瑟发抖。然而一秒、两秒、三秒过去,衣柜里没有发出新的动静。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抬眼一瞧……
      噢,原来是衣柜里的镜子。
      刚刚一晃而过的,是我自己的倒影。

      该死。我低骂,觉得自己滑稽,却又无法自嘲地一笑了之。压抑着的恐惧由此决堤。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手脚不停哆嗦,心脏狂跳。
      我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想到了报。Jing。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本电话簿,我很快在上面找到了最近的jing。局号码,然而将手伸向一旁的电话话筒时,我顿住了。

      ……毕竟什么都没有发生。有必要吗?

      如果这件事情闹大了,会引来更多的麻烦,不免惊动爸爸和妈妈。我几乎能想象出他们脸上厌烦的表情。
      他们一定会这么说的:真是小题大做。

      我被自己栩栩如生的想象打倒了,收回了悬在话筒上放的手。
      可双手紧握,还是在不停地颤抖。我试图寻求别的慰藉,打开了手机的通讯录。
      翻到最后,又从最后翻到开头,其中有表姐、姑舅之类的亲人,还有同学,以及一系列勉强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名字一个个划过的同时,我的眼前浮现他们每一个人听我哭诉后的表情,如出一辙——就像是遇到了一场预料外的倾盆大雨,尴尬而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我想着,合上手机。
      唯一的光源消失,四周陷入黑暗,我蜷缩在被子里,开始哭给自己听。

      在入睡之前,有那么两三次,我的身体深处升起一股冲动,想要拨通jing。局的电话,就算此事暴露给父母、沦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无所谓。
      我渴望一些安慰,补偿。与此同时,我也暗中希望将一切彻底搞砸,撕毁仅仅维持在表面的祥和,断绝与父母的最后一丝关联。
      但我最后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只是自我厌恶着哭到筋疲力竭,挂着鼻涕眼泪,无比窝囊地在灰白的晨曦中昏睡过去。

      陷入沉睡前,我想起那个有着奇怪蓝色卷发的少年。
      令人感到放松的体温,还有那带着距离感的薄荷气味。

      ◇

      第二天,我早早地来到了秒针酒吧,坐在吧台边等我的男伴。

      这里的环境不错,半露天,落地窗开着,露台临海,吹进阵阵湿润的风。装潢以冷色调为主,注重几何图形的运用,灯光效果也下了功夫,颇为别致,又不至于炫目。
      或许是我来得太早了,顾客只有零零散散的不到十个,多是年轻人,基本停留在露台,室内则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吧台。

      调酒师问我想要什么。
      我没睡好,用手撑着脸,没精打采地点单:
      “有豌豆花颜色的那种,不要太烈的。”
      “蓝紫色?”
      “对,我喜欢那种颜色。”
      他失笑,然后满足了我的要求。我像是入了魔那样,紧盯着他调酒,他似乎以为我对他有些兴趣,时不时向我抛来暧昧的一瞥,然而我的目光未曾离开他的手。
      最后一杯造型简洁却有着美丽色彩的酒摆在我面前,酒液只占玻璃杯的百分之三十左右。我拿起冰凉的酒杯,一点点抿,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我等着的人从门口晃进来了。

      卷发的少年拉开椅子,坐在我旁边。
      他的右手臂搭在咖啡色的玻璃台面上,侧身而坐。既不正对着吧台,也不直面我,而是处于恰到好处的四十五度,同时与吧台后的酒保和我保持距离,像是随时准备转身撤离。

      自从昨晚在酒店门口道别,我一直渴盼着见到他,但此时此刻真的见到了他,那种灼烧身心的热情反而消退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平静。
      像是漂浮在人迹罕至的远海,仰望空中凄冷的下弦月,产生被夜空紧拥着的错觉。
      这是我在一直寻觅的感觉。
      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其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身后的蓝色壁灯变得像是鬼火一样。

      “你来的真早。”他说。
      “你也是,”我笑着对他晃晃杯子,“好看吗?”
      他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个颜色,好看吧?”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勉强评价道:
      “……算是吧。”
      然后向酒保点了杯马丁尼。

      “你经常来这儿吗?”我问他。
      “偶尔吧。”
      “自己来?”我问道,他投来冷漠的一瞥,”还是带女孩子?”
      他“啧”一声,不耐烦地说:
      “听着,别跟我来这一套。”
      我笑了笑,没有追问。我明白,最好不要去试探他的防线。

      而且这并不会影响到我去了解他,毕竟话语并不是了解一个人的唯一方式。凭着像动物一样的直觉,我能从他的目光,肢体动作,甚至是呼吸的频率中,逐步剖析他的存在——他也同样。
      话说回来,对于像他这样戒心强的人来说,愿意与我分享这家店,就相当于允许我进入他的私人地界,已经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了。

      我一直把社交看作是一场表演。派对上相碰的酒杯,就像是一声“卡”,接着,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试图在有限的时间内交换信息,留下深刻的印象。掩藏在那副假面背后的真实想法,没有人在意。
      但今天晚上的这场会面,更像是发生在谢幕后的休息时间。我第一次没有绞尽脑汁挑起话题,然而无心说出的话,却总能被他以一种我意想不到、却十分舒服的方式接上。
      你觉得这儿的酒怎么样?——不怎么样,喝着都差不多。——我也是,喝不出区别来。但我喜欢这里的音乐。——对,老板还算有点品味。
      如此这般,时而说些没营养的话,如果没什么可说的,就索性保持沉默。不过这种沉默不会令人感到尴尬,是平和、舒适的。

      ◇

      两个小时后,我们搭出租车离开。

      我喝了两杯,处于微醺状态,晕晕乎乎的,身上有些热。在有些阴凉的夜晚,这种感觉倒是挺舒服的。
      但我的心里是难过的。因为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们将再次道别。
      我朝加丘那边瞥了一眼,这时,刚刚一直持续在我们之间的默契第一次被打破了——他无动于衷,表情中找不出哪怕一丝悲伤的痕迹。

      当时的我没有想到,可能他只是习惯了离别。我只是感到不甘心,很不甘心,以至于愤怒。我揪住他的领子,吻了上去。
      他的第一反应是避开,推了我一下,但没能阻止我,于是便继续了下去。
      那是个很舒缓的吻,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我微微睁开眼,发现他正朝司机的方向瞪了一眼,警告他不许偷看。
      我忍不住微笑,发现自己喜欢他凶巴巴的样子。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
      他和我一起下了车。

      ◇

      门再次轻轻合上,酒店的房间仍是空荡荡的。灯光亮起,但很快又被我熄灭。
      在黑暗中,我摸到他的手臂,接着这双手臂拢住了我的身体。

      对于男性,我一直没有特别心动的类型。之前的几个男友是多数人审美中的理想型:高个子、金发、浅色眼睛、运动员、身材魁梧、充满朝气、富有幽默感。
      但不知是不是他们的灵魂太过热烈,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和他们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是中了暑,让我只想赶紧逃离。
      但是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型。

      加丘的嘴唇有些凉,动作带着谨慎,就像他身上的气味那样,干净,有着距离感,却又时不时显现出一丝笨拙,引起意料之外的刺激。
      但就连这样的笨拙与突兀,都令我觉得是恰到好处的。
      比如途中他居然开了台灯,把眼镜带上,扫视一遍包装盒上的说明。

      “你没用过?”我趴在他身后问。肌肤相贴的瞬间,他的身体颤栗,像是被我冻着了一样。
      他侧过头来瞪我一眼:“很久没用了而已。”
      “要我帮你吗?”我憋着笑问。
      他瞥了一眼我的手。
      “……算了吧,你的指甲看起来很危险。”

      我看了看自己出发前新做的美甲,水钻熠熠生辉。
      ……好吧,他说的没错。

      灯熄灭了,我又一次帮他摘下眼镜。

      ◇

      自此,他暂住在了我的房间。

      他把笔记本电脑带来了,长时间对着屏幕,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当然好奇他的职业,但也清楚他是个戒心很强的人,所以什么都没问,自己趴在床上看电视。
      就这么过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他忽然问我:
      “你不是来旅游的吗?”

      这时我已经关了电视。播放的节目大多是意大利语,我听不懂,只能靠猜,猜多了又累,转而摆弄起相机。
      被他这么一问,我心里很不爽。我没有出去闲逛,是因为更想和他在一起——这都看不出来吗?
      笨死了。

      我赌气道:“没意思,景色是很美,但看多了就腻了。也没什么其他的刺激,都是些旧房子,真没劲……”
      还没说完,坐在桌前的加丘猛地回过头来瞪我。
      “什么???”
      我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好像摸到了他的软肋,顿时有了计划。

      “就是很无聊啊,一点都不刺激,没有环○影城,也没有迪○尼乐园……”
      “……”他怒视我,咬紧牙关。我装作没有察觉,继续火上浇油:
      “不是说有很多美食吗?结果尝过之后也没觉得有多好吃。”
      “……”他的额角鼓起青筋。
      我默默添上最后一刀:“……披萨饼不够厚,还没有菠萝。”

      下一秒他起身,把我从床上拖起来。
      “走!把衣服穿上,我们出去吃。”

      ◇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有了一位尽职尽责的免费导游。

      从北到南,威尼斯、佛罗伦萨,再回到那不勒斯,这趟旅程被我记录在了相机里,变成像烟花一样绚烂的回忆。
      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那是我人生中最为愉快的一段时光。
      直到后来,我渐渐淡忘了一些细节,缤纷的色彩变成模糊的色块,可我永远记得那时的感受。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充实,所见的一切都有了非凡的意义,变得新奇有趣,快乐源源不断地涌进心中,鼓动着的心脏充满生命的活力。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唯一的遗憾是,我没能留下加丘的照片。

      某一天的下午,我们在威尼斯的露天餐厅用餐,临近的水面波光粼粼,晴空中不见一丝阴霾。我将镜头对准他,却被他用手挡住了。
      “别拍我。”他严肃地说。
      好吧,我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把相机关了。服务员恰好拿了菜单过来,我开始点菜。可能是因为心情好,胃口也就大开,看什么都很有食欲。我点了四份小吃,三份披萨,三份意面,三份汤,点到烩饭的时候,加丘的手按在菜单上,制止了我。

      “太多了,吃不完的。”他说。
      “是啊,但我都想尝尝,”我解释道,然后转向服务员,“再要一份……”
      却再次被他打断了。这次他直接合上了我手里的菜单。
      “别点了!选五种你最想要的,其他都取消掉。”
      我不解地望向他。
      “快点,不然我替你做决定。”
      “可是为什么?我能付得起……”我喃喃道。他不耐烦地“嘁”一声,对服务员说起意大利语。不一会儿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了,他用瞪视逼退其他食客打探的目光,然后看向我。

      这几天的旅程中,我时而会有出格的举动,被他叫成“疯女人”。而这一次,虽然他没说出口,但我能从他的目光看出了那三个字——疯女人。
      “不为什么,就是不行。就算你有钱,也不能把我当成傻子、把餐厅的厨师当成傻子,明白吗?”
      “我没那个意思……”我皱起眉,“花钱让我开心,再说了,我是来旅行的啊,更要抓住机会好好享受才对。多点几个,我们能尝到更多种类的食物,厨师也赚到了钱,有什么不好呢?”
      “……那只是你的想法。”他呛道,不再理我。

      这场晚餐少有地压抑。后来,我们离开餐厅,沿着河边的石板路散步。城市陷入夜色,路灯亮起,映在河面,闪闪烁烁。
      一阵沉默后,他忽然问:
      “你周围的人都这样吗?”
      我不想提起那个家,那个我必须回去的鸟笼,因为它会打破此时的美好。
      持续近一周的快乐忽然冷却,让我感受到现实的寒意。

      “‘这样’是哪样?金钱至上,随心所欲吗?”我反诘,“对,没错,我们都这样。你忽然觉得我讨厌了吗?”
      他觉得我很荒唐,发出不屑的轻哼:“……什么乱七八糟的!别随便曲解我的意思。”
      这次换我不理他了。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致力于讨别人的欢心,行走在约定俗成的曲径之间,从不反驳,从不逾越。照理来说,我在乎加丘,就更应该顺从他才对,可我非但没有,反而有了暴脾气,变得越发大胆。

      我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把他甩在身后。
      持续了二十分钟之后,我终于累了,那股无名火也慢慢消退了。
      我放慢脚步,他重新走到我身边。

      “哈,你就不怕我把你丢下么?”他挑衅道。
      我顿时火起。
      “你怎么不试试?”
      “妈的,行啊,你下次再这样我就试试!你试试?”
      我气炸了,踹他的小腿,他低骂一声,把我的头发揉成鸟窝。胡闹一番之后,我们同时泄了气,发出叹息。
      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身,沿着河边走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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