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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Ghia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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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算是和好了,但在我的心中留下了痕迹。
这件事让我惦记了一辈子。之后每当我从包里拿出钱夹,总会感到无地自容。
加丘自己或许没有明确意识到这一点——但那天他之所以会感到不满,是因为他觉察到了我骨子里的懦弱。
放在我钱夹里的纸钞和信用卡,像是项圈或是铁笼。在它们的另一端,是我的父母。他们牵制着我,以自由与尊重为代价,为我提供了稳定的生活。
摆脱这些束缚,也就意味着抛弃他们为我营造的安稳生活。而选择自由对我来说尤为艰难,因为从出生起一直到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我早已被驯服。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只小牛犊被饲主拴在树苗上,一次次挣脱失败后它选择放弃,以至于它成长到有足够的力量去挣脱的时候,还是乖乖地被拴着,不会再发起尝试了。虽然外表成熟,但它的精神状态却是停留在小牛犊的那一刻。
我也是一样。
青春的缺失,也就意味着没有那股热血、执着和为此不顾一切的冲动。
◇
随着时间的流逝,回国的日子在迫近,我不得不面临一项艰难的抉择:
回去,或者留下来。
我不想离开加丘。在这里,我第一次品尝到生命的实感。回到以前的生活,无异于迈向死亡,令我感到钻心般的恐惧与痛苦。
只差一点点的推力——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暗示,就能让我坚定地迈向自由。
然而加丘,和之前我们在出租车的那次一样,仍是无动于衷。
他愈发频繁地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虽然对他的工作一无所知,但我隐约察觉到他逐步升级的焦躁。我一度以为是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他,他对着电脑是为了避开我。
实际上他和我同样,面临着生与死的抉择。
◇
直到回国的那天,他开车送我去了机场,我的心彻底冻住了。
一路上,我们始终无言,我坐在后排,下车之后和他保持半米的距离。我担心如果我们离得太近,再一次发生碰撞,会造成新的龟裂。
“那么,ciao。”
我对他说,勾了勾嘴角。
我清楚记得自己笑得异常吃力。脸部的肌肉僵着,像是刚拔完了牙,脸上的麻醉还未完全消褪。
说完我从他的手里接过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门。这时他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几度开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样的他让我萌生一丝希望——迟来的希望,我意识到自己轻而易举地开始动摇,顿时感到一阵焦躁,催促道:“怎么了?时间到了,我该去值机了。”
这时他终于想好该怎么说了。
“……要拍个合照吗?”
他问。
他装成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认真。
以前我从不相信一句话能让人顿时眼眶发热。
这些天来一直压抑着的种种情绪同时爆发出来,让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明明是他把我弄哭的,倒像是我在大惊小怪一样。他试图触碰我的脸,被我避开了。
“啧,搞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
他悻悻地埋怨我,一边有些笨拙地把我拉进臂弯里。明明应该是温柔的举动,我却觉得没有什么能比这更残酷的了。
因为现在我明白,他是在乎我的。
但他依然没有挽留我——无论是什么让他心生顾虑,就结果而言,他没有选择我。
怀揣着一股倔强的悲愤之情,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抹掉眼泪。
“谢谢,但是不用了。”
从我的神情之中,他大致明白了我的想法:我不需要这样的施舍。
“……好吧。”
他说着,放开了手。
◇
于是,在简短的道别后,我走向安检口。
候机大厅的人声繁杂,我屏息倾听背后的声响。哪怕他向前一步,或者叫一声我的名字,我一定会立刻停下脚步。
然而我期待着的奇迹并没有发生。
直到通过安检,我才像做贼似的看向他刚刚站着的地方。
他已经不在那儿了。
希望顿时落空,却也落得轻松。
轻到让我难以感受到身体的重量。登机时脚步像是要飘起来一样,随便一缕风都能将我卷起来。
就这样,我的旅行结束了。
◇
回到父母身边的第二天,计划中的相亲便开始了。
加起来我一共赴约了三次,结识了不同的男人:金色卷发,栗色直发,最后一个还是金发,稀疏的发丝间是粉色的头皮,能见度很高。
他们都没有像蓝色捧花一样的脑袋。让我有些失望。
我和这几位男士相互打量,衡量彼此的价值,仿佛一场交易——这是我所习惯的生活方式。
但在我们进行估价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加丘。
◇
为什么是我?
究竟是哪一点让他对我感到在意?
外表?财富?学历?
不,不是。我记得他看着我的目光,他所在乎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那究竟是什么呢?
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能被摆在谈判桌拿来估价的虚名之外,我一无所有。
没有讨人喜欢的性格,既不温柔,也不包容。
我自私、懦弱、算计,又傲慢。深知自己的缺陷却容不得别人指摘,把所有人当成敌人,尤其敌视自己,却又没有勇气直面自己。
在常年的社交中我意识到,想让别人接受自己,是有一些技巧的。
就像动物之间会通过骑在对方身上进行压制,从而确立一种秩序,一种相处的方式。而人类虽然进化成了斯文的动物,却保留了这样的习性。
恰到好处的卖弄与吹嘘,瞅准时机的嘘寒问暖,或是充满煽动性的哄骗,都体现着驯服他人的智慧。
但到了加丘那里,这些智慧全部被颠覆了。
我从未对加丘使用这样的智慧,他却比其他任何人都喜欢我。
而且是隐藏在面具之下的满是缺点的我,真正的我。
像我这样的人,究竟有哪里是值得他喜欢的呢?
我想不明白。
我想要他亲口告诉我。
◇
为了从他那里得到答案,我犯了最后一次傻,联系到当地的侦探,试图找寻他的踪迹。
“那么,女士,您有哪些关于他的信息呢?”
电话的那一侧传来敲击键盘的声响,我陷入沉默。
我能够提供的信息,只有他的名字和外貌。至于他的工作、住处和经历,我一概不知。
“啊……这就有些难办了。”侦探为难地说。
我恳请他试一试,并且表示可以加价。我只想再见他一次。
侦探答应了我的请求。
与此同时,我还悄悄地变卖了一些首饰和包,以备随时离开。我做得小心谨慎,没有被父母瞧出破绽——要是被他们知道,怕是会转手把我塞进精神病院。
至于离开后,无论他们是冻结账户还是从慈善基金会除名,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自由。
自我懂事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坚决地去做一件事。
为了一个完全不了解的男人抛下一切,当然是鲁莽的,但我偏偏享受这种滋味。
在为逃家做一系列准备的时候,我常常想起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我坐在摩托车的后座,迎风张开双臂,痛快地发出呼喊。
在连绵不绝的灯光下,四周的景色被甩在身后,所有的重压被一扫而空,心脏跳动着,迸发出纯洁的生命力。
我想回到那一刻。
◇
或许是因为我提供的信息有限,调查持续了很久。终于接到汇报电话时,已是两个月后的事。
我双手握着话筒,心脏剧烈跳动。但期盼已久的结果,却与我的想象相去甚远。
【他在上个月死去了。】
侦探说。
“……您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您拜托我搜寻的目标已经不在人世了,女士,”他一顿,语气带上些许同情,“是上个月的事,在威尼斯车站……”
“你确定是他?”我追问。
“确实是他,我是根据酒店的录像找到他的,外貌的描述完全一致……”
接下来他还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已经无法传递到我的耳中。
他的死讯将我弹出现实之外,陷入一片漆黑冰冷的混乱。无法感知,无法思考。
甚至连“死”这件事,都变得无法理解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情是清晰可鉴的:
我再也见不到加丘了。
不知过了多久,侦探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瑞秋女士?”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找回一些理智,向他道谢,表示会尽快将报酬汇给他,然后挂断了电话。
在做完这一系列事之后,我耗尽了所有力气,悲痛迟一步袭来。
我蜷缩在椅子里,失声痛哭。
以防门外的人察觉到异样,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拇指指节,忍住哽咽声。
淡淡的血腥味与眼泪的咸苦混合,在舌尖蔓延开来。
◇
讲到这里,我的故事是时候结束了。
之后我几度尝试自杀,但都被中断了。一年后我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力气,按照父母的安排结了婚,有了一个风流成性的丈夫和两个孩子——我想你们不会喜欢这样的后续,说实话,我本人也同样对此毫无兴趣。
我所在乎的,只有二十二岁那年在意大利遇见的少年。他成为我至死不渝的执念,就好像他的青春融入了我的灵魂,以这种形式延续了下去。
余生于我而言,只不过是对他长久的哀悼罢了。
或者说,是迟来一步的相识、相知、相爱,将我们匆匆结束的故事填补完整。
◇
在电影或者小说里,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始于一场自我介绍,或是在接下来的故事中慢慢了解彼此。
我却是从侦探寄来的文件中认识他的。
那份只有不到十页的文件告诉我:这个叫做加丘的男性生前是一名杀手,为那不勒斯的组织【热情】效力,死于组织的内斗。
它还涉及到一些其他的内容,比如他出生于1982年,身高一米七左右。儿时在孤儿院长大,性格凶狠易怒,早年便因暴力事件受到惩处,后来加入了【热情】。
内容大致如此。由于他是组织成员,又从事暗杀工作,许多信息是保密的,这份文件没能告诉我更多的细节。
但对于他,我还知道这份材料所没有记载的事。
我知道他对酒不怎么感兴趣,习惯性地点马丁尼。
在娱乐方面,他更喜欢打电脑游戏,而且技术不错,如果和他组队拖了后踢会被骂——这时撒娇有用。
我知道他睡觉的时候喜欢蜷起身体,侧卧。早上起来有起床气——这种时候撒娇也有用。
我还知道他每天早上要花时间整理乱成一团的头发,不停对着镜子骂骂咧咧。
我还知道,虽然他时常对我表示厌烦,骂我“疯女人”,但我反倒欣赏他的直率,也喜欢他独有的别扭的温柔。
以及……虽然他不曾亲口对我说,但我知道,他在乎我。而他也明白我对他的理解和接受。
……
想着这些,我逐渐明白他为何喜欢我。
或许对他来说,我同样是一道龟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