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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Rache ...


  •   ◇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想法。】

      【也不要让别人改变你。】

      【只交有用的朋友,别在没用的人身上浪费精力和时间。】

      我的父母一直这么教育我。

      于是在人生的前二十余年里,我致力于把自我结结实实地冻在一块冰里。

      直到他让我产生了一丝龟裂。

      ◇

      我时常会想,青春是什么?

      热情?莽撞?可能性?至今没有得出答案。但唯有一点是明确的:那是我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大学毕业的那年,在步入人生下一个阶段的前夕,我越发认识到这一点。一想到此后的人生也将按照这个模式进行下去,不禁哀叹连连。

      为了弥补这一遗憾,我决定为自己精心策划了一场最初也是最后的叛逆。

      ◇

      于是1998年的夏天,在大学毕业后的假期,也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假期,我独自来到了意大利。

      第一天,我在异国的狂欢持续到傍晚时分。

      重返酒店之时,我晒得皮肤通红,满载而归。手里拎着百货商店的大包小包,相机里则塞满了在卡普里岛留下的回忆:蔚蓝的海与天空,海鸥,卡普里岛的奶黄色建筑,盛放的三角梅如玫红色的火焰,还有热气腾腾的玛格丽特披萨。

      我仰卧在床上,手里举着相机,翻来覆去地看里面的照片。酒店的房间很静,只有空调呼呼地在吹,脸上闲适的微笑渐渐地僵住了。在热闹了一天后,安静显得突兀而令人不适。

      宝贵的自由时光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种浪费让我感到无比焦躁,强忍疲惫从床上爬了起来。

      换上吊带裙,补了补妆,把头发扎高,我奔向新一轮的狂欢。

      ◇

      ——然而在夜店度过二十分钟后,巨大的空虚感再一次将我吞噬。

      刚开始我试图让自己融化,融进这场狂欢。可在舞池里心不在焉地晃悠了几下,不但没有放松身心,反而更为龃龉。我觉得自己局促得像一只误入了人类社会的红毛猩猩。

      灯光在变换,黄的,紫的,绿的,映照着舞池中的男女,迷幻的色彩让他们的笑容变得诡异,显现出潜伏在人类躯壳之中的异质,仿佛一双双在地狱中舞动的鬼怪。舞曲强劲的鼓点震得我头疼,可我却觉得这里和一片寂静的酒店没什么两样——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这种程度的喧嚣也无法打破封锁着我的这块冰,不管是其他人的狂热情绪还是噪声,都无法传递进来。一切都跟我毫无关系。

      原来放纵也是需要学习的——我深刻意识到这一点,丧气地逃回了卡座。

      桌上还摆着喝了一半的马丁尼,安全起见我没再去碰它,又叫了新的一杯。

      不要碰奇怪的药品,这是我离开前父母的叮嘱之一。

      另一个是:不要怀孕。

      然而这并非出自对我的关心,更多的则是因为他们已经为我安排了回去后的相亲。

      一个野种或者一场流产手术会减少我在婚姻市场的优势,甚至还会连累到他们,让他们再也不能在周日昂首挺胸地走进教堂,向在场的其他先生太太微笑致意。

      婚姻是一场交易——这个道理不是父母教给我的,而是我从他们和其他亲戚的婚姻关系中自行领悟到的,也做好了走上同一条道路的觉悟。对于我来说,结婚这件事就像从一个笼子走进一个笼子,失去了自由,但也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保障,不能说是件坏事。

      被驯养了的鸟总要回笼的,但他们偏要在起飞前提醒我……这就相当扫兴了。

      一想到这些我就胸闷,翻了个白眼,试图把二老的形象抛到脑后。灯光晃得我眼花缭乱,心中的郁结在欢乐氛围的衬托下疯狂滋长。我在卡座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企图麻醉自己的感官。

      除了出于社交需要,我很少自己来这样的地方消遣,酒也是浅尝辄止,没机会练出酒量,所以只喝到四杯就歇菜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带头冲锋的勇猛骑士,冲出去五米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麻醉自己的计划也以失败告终了,还像是整个人被装进了滚筒洗衣机那样,视野中的一切在扭转,舞池中的男女变得面目狰狞,看起来更像地狱中的鬼怪了。头上的血管跳突不停,疼得像是被劈了一斧子。

      一切都糟透了。我受够了,决定结账离开这里,便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却扑倒在了地上。

      ◇

      附近注意到的人被我吓到,反应过来之后便是一阵嗤笑。夜店的常客早已看遍了醉酒之人的种种窘态,将其当做突发的小丑表演,旁观一下热闹,但不会产生任何的同情心理。

      我几乎是直直倒下去的,狠狠磕到了鼻子和前额,眼中顿时泛起酸意。

      真是倒霉的一天,我在心里咒骂,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身体像是塞了棉花一样瘫软,完全使不出力气。

      ……这就是烂醉的感觉吗?我正疑惑,视野中出现男人穿着皮鞋的脚,随即像是一条被钓起的大鱼那样,我被捞了起来,挂在他肩上。

      那是个身材结实的男人,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人,但不足以盖过烟酒和汗混合起来的酸臭。

      我刚想要感谢他扶我起来,他的手滑到我臀部,不安分地狠捏了一把。我破口大骂,周围一度止住的笑声再度响起,比刚刚还要吵闹。架着我的男人也笑了,我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振动。

      “妈的……放我下来!!”我怒道,但没能造成任何威慑。周围的看客在笑,男人也在笑,搂着我的身体走向店门。

      恐惧令我的身体冰凉。不只是因为旁人的冷漠和男人的肆无忌惮,也是因为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异常的状态。

      每个人在喝醉后都有不同的反应,有的沉默,有的胡闹,有的倒头就睡。我明白,然而这不足以解释我此时的感觉:视野缓缓转动,仿佛黑暗中的万花筒。明明连将手握紧的力气都没有,感官却异常的清晰,摇曳着的霓虹光斑,男人难闻的体味,还有他贪婪地贴过来的粗壮身躯。

      我很少喝酒,也从未醉到不省人事,但我能分辨出此时的状态不是醉酒。

      而是因为药。

      我想起男人曾坐在吧台旁,时不时看向我所处的卡座,昏暗的环境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隐约感觉到了那令人不快的黏腻目光。

      接着眼前闪过方才为我端酒的服务生,生硬的笑容中夹带着一抹恶意。

      ……这下完了。

      我想。

      像是被按进了水里那样,眼前的一切都在飘荡,一旁男人粗重的呼吸和窃笑,也变得不真切了。渐渐地,连呼喊和咒骂的力气也失去了,发出的呼救声淹没在水中,只有我自己听的真切,却无法传达给岸上的人。

      眨眼间我被带到了走廊,男人成功得手,十分得意,用手掐住我的脸,低笑着用意大利语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但大致能够猜到。走廊昏暗,像是魔物大张着的嘴,我被他拖进深处。

      他似乎按捺不住窃喜,向我凑近,接着我的腮边有了温热的触感,轮廓清晰,像是一块案板上的肉,有着令人作呕的存在感。他呼出的腥臭气息也靠近了,变得更为浓重,像是能将人置于死地的瘴气。

      这些感觉都被封锁在我的身体内部,我想要反击,却被无力感束缚手脚,恐惧在内部积聚、膨胀,最终像是发出尖锐响声的水壶那样达到极限,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做出最后一次反抗,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喊,双手推向他的身体。

      然而他只是稍微摇晃了一下。

      我明白,这是最后一次尝试,不仅是因为精疲力竭,更是因为一次次碰壁之后,意志力也同样消耗殆尽了。

      想象着接下来会遭遇的一切,像是在抽泣那样,我快而深地吸入一口气,紧闭双眼,准备踏入无边的深渊。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声怒喝。

      ◇

      我使出全力的回击虽然微弱,但并非徒劳。

      男人的身体微晃,撞上了与他擦肩而过的少年。

      ◇

      我在网上看过描述一见钟情的俏皮话,像是“第一眼看见ta的时候我就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当时我也有差不多的想法,我想了到婚礼……准确来说,是新娘手里的球型玫瑰捧花。

      他的脑袋就像是蓝色的捧花。

      两人在走廊发起争吵,我听不懂意语,只能从声调判断其中的情绪。先是被撞到的少年发出埋怨,声音微颤,像是即将沸腾的预兆。架着我的男人脾气火爆,恶狠狠地用一连串咒骂回应。

      两三个回合的争吵后,一声结实的钝响为此画上了终点——是拳头击中□□的声音。

      被击中的是男人,随着一声哀嚎,他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我脱离了他的钳制,可发软的双腿无法撑起身体,咚,我又一次与地面亲密接触。

      男人挨了一拳,捂着脸,鼻血顺着指缝汹涌而出。他发出怒吼,从地上跳起来回击。少年身体轻巧地一晃,避开攻击,反手痛击男人的腹部。男人再度倒地,被少年一脚踩住胸膛。接着少年随手拿起一旁的铜制花瓶,砸向恶徒的脸。

      咚,咚。一次又一次,□□与钝器相撞,发出踏实的声响,对我来说是就像是最为动听的闹钟声。

      我醉醺醺地瘫在墙边,如梦初醒。少年的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愤怒——灼灼燃烧着,却又像是被压缩凝固了起来,有着清晰的棱角。

      就像是一块方形的火。

      两分钟后他抛下滴血的花瓶,转向蜷在地上的我。

      我又一次看到了那蓝色捧花一样的脑袋,摇曳的视线中,它扭动着,变化出怪异的形状。

      从噩梦脱身后,回想起刚刚的险情,还有我此刻身处的现实,都让我觉得荒诞滑稽。

      以至于我看着救命恩人的脑袋傻笑了起来。

      疯婆娘。我听到他骂我。

      激烈的舞曲掩盖了声响,这时才有人逐渐聚集在走廊的另一端,看到满脸是血的男人,发出惊叫。保安迟迟赶来,看见少年身上的鲜血先是一怔,手中的警棍还没来得及发挥效用,便被少年抬腿踹倒在了地上。走廊尽头又是一阵哗然。

      我伏在地上,身体热得像是在被灼烧,眼前的景象变得迟缓。

      在意识被卷入漆黑的漩涡之前,我最后的记忆,是那双走进我视野之中的红色运动鞋。

      ◇

      五分钟后。

      我挣扎着睁开眼,迎面而来的疾风让我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药效慢慢退去了,刚才发生过的一切仿佛疯狂的梦境。而现在,耀眼的车灯和路灯仿佛各色的流星,擦身而过。我发现自己骑着一台轰轰作响的摩托车,于桥上疾驰。

      我昏昏沉沉地抬起头。

      噢,蓝色的捧花。

      可是这次我没力气笑了。一股反胃感猛地顶了上来,我狂拍他的后背,让他停车。

      ◇

      我在马路边制造出一道彩虹。

      头顶的血管在疯狂蹦跳,仿佛有一只啄木鸟正在试图凿穿我的颅骨。我喘着粗气坐在路边,从小包里翻出手帕,擦了擦嘴。

      晕眩仍未停止,河畔的风景扭成了梵高的星月夜。

      回过头,那个救了我的年轻人正跨在摩托上。他个子不高,但身材比例不错,骑在摩托车上的样子很是潇洒。观察进行到一半,他忽然转动钥匙,发动机再度发出嘈杂的声响。

      虽然还在头晕,但在危机面前,我的反应变得十分敏捷。

      ——他要丢下我!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恐惧像一阵忽起的风那样推动了我。我扑到他身上,死死抱住了他的腰,仿佛溺水的人抱紧汪洋之上的唯一一块浮木。

      ◇

      “妈的……放手!”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

      能感觉到他很排斥我的接触,这反而令我感到安心。

      “不行,我还晕着呢!万一再被人盯上……”我说着声音减弱,仰起头看他。

      他的眼珠是浓重的黑色,比常人的小一些,看起来十分凶恶。

      但奇怪的是,我完全没有感到害怕。

      “废话,在国外旅游还敢一个人出来喝酒,你找死吗?”他说着开始扒我的手。

      我或许真的疯了,居然从他的恶言恶语里感受到一丝关心。

      “那你为什么救我?”我问。

      他噎住了,气得咬紧牙关,颌边的肌肉鼓起。思来想去却找不出话来反驳我,他只能像喷气的火车那样骂了一连串我听不懂的意大利语,接着切回了英语。

      “妈的……就不该带上你,”他说,“下去!”

      就在他气鼓鼓的过程中,我趁机爬上了车,坐在他身后。

      “至少把我送回酒店好吗?求求你了,我还在头晕呢……”

      “……嘁。”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么厚脸皮又难缠的女人,表情焦躁,看起来很像把我揪起来扔下去。但出于对女性的基本关怀,他没有做出如此决绝的行为。

      ◇

      一阵沉默后,他发动了摩托车。

      我们再一次穿梭在璀璨的灯光之间,远处的海风带来清爽的咸味。我抱住他的腰,在这样的距离下,我闻到他身上的薄荷气味,很淡,混着香烟味和洗衣液残留的芬芳。

      完全不一样。我想。

      他还是对我的靠近感到不适,几次叫我离远点。

      这反而让我想使坏了,慢慢贴近他。

      试探他的极限的同时,也是在确认自己的感觉。

      他立即察觉到我是故意的,气冲冲地叫我滚远点。

      “别啰嗦了,”我笑道,深知在高速路上他无法停车把我丢下去,“会吃到虫子的。”

      他低声咒骂,然后真的安静了下来。风从皮肤掠过,手臂的内侧则贴紧他的体温。那是属于男性的、具有侵略性的温度,让人感到灼热。

      他的热度传递过来,那种生命力似乎也让渡给了我,心跳变快了。我忽然感到快乐,不禁抬起双臂,像原始人那样,发出呜——呜——的啸叫。

      “……疯女人。”他的声音夹在风中。

      我哈哈大笑。

      “我叫Rachel,你呢?”

      我大声问。

      ◆

      在得知我的名字之后,大多时候他还是称我为“疯女人”。可能是因为和他在一起的大多时候,我确实是疯疯癫癫的。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但我清楚记得他的口音。在他口中,我变成了“蕾切尔”。

      像是一个新名字,像是一场重生。

      ◇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加丘。”

      “噢……加丘。谢谢你,加丘。”

      我直起身,嘴唇凑到他耳边,在这样的距离下,声音不会被风吹散。

      “加丘,我喜欢你。”

      我在他耳旁低声说。

      他咋舌,不屑于搭理我的疯话。

      但我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

      摩托车停在酒店正门前的坡道。

      药效几乎已经消失了,可我还不想下车,借着酒店大厅的灯光再一次打量这位解救了我的骑士……可能美化得过度了,毕竟童话里哪有表情这么臭的骑士啊?说出来的话也不讨喜:

      “到了,下车吧,”他催促道,“还有啊……这里可不是什么温馨乐园,晚上别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大摇大摆的。”

      我没听进去,说出的话也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明天你有空吗?”

      “……啊?”

      “晚上请你喝酒,”我露出弧度完美的微笑,“作为回礼,你选个地方吧。”

      “没空。”

      预料之中的冷漠回应,但丝毫没有挫败我的热情。

      “诶呀,真遗憾,那么后天吧?”

      “……”

      “后天不行的话就周六?周日也没问题哦。”

      “……”

      真是麻烦的女人。我听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不情不愿地说:

      “……明天,秒针酒吧。”

      他的同意让我心花怒放——我惊讶地发现好像还没有完全丧失快乐的能力。那个瞬间,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丝光亮。

      我感到难以言喻的激动,而这份欣喜全得益于他——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少年。

      达成目的后我干脆利落地下了车。他转动钥匙,发动机再次轰鸣。阴凉的夜风拂过,我有些舍不得他离开。

      在明天见面之前,我需要一些慰藉来缓解这份急切。

      “加丘!”

      “嗯?”他正要出发,循声回过头来。我将手盖在他的嘴上。

      然后认真地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只停留了不到半秒的时间。但在这半秒之内足以体会到许多……男性略微粗糙的皮肤,身上带着清爽的气味,脸颊碰到他微凉的鼻尖,还有一瞬间触及的柔软鼻息,随即因惊讶而中止。

      我离开他的时候他还睁大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我。没等他反应过来,我露出微笑着丢下一句话。

      “这是定金。晚安。”

      接着转身走进了大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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