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法式桔梗

5、大雾 近水楼台先

　　作为一个没有对别人动过心的人来说，应该如何判断有没有喜欢一个人呢？
　　可能是见到他头脑发热？头晕目眩还是心跳加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真的可能对一个人动心了。

　　——Yang

　　真巧啊。

　　林苏心里很没骨气的把白眼换成了毫无情商的一句内心独白。

　　当然，她还没机会先说出来，陆寻南的奚落就先一步响起：“哟，这不我们口齿伶俐的大小姐吗，上次怼我怼的挺爽，怎么，这会成哑巴了？”

　　他刻意拉长调子：“哦，我想起来了，应该是早晨把脑子摔坏了。”

　　他这话可太难听了，林苏的耳朵最先开始发烫，陆寻南继续没完没了：

　　“古人云，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逞一时口舌之快，报应这不就来了？”

　　林苏还嘴：“什么报应，明明就是那条宠物狗的主人没拴绳子，这是违规，违规懂吗？”

　　“懂个屁！我说林苏你就是小人之心！人家背后替你做多少事，你都不带感恩的！你这种人没报应谁有报应！还嘴硬！“

　　他没完没了，嘴巴像抹了开塞露：

　　“你以为你个转学生靠啥顺顺利利进的文科重点班？吹牛吗？还不是咱们晏怀善良，帮你跟教务主任解释，做担保，替你编撰一堆莫须有的成绩履历，人家看在晏怀和他爸妈的面子上，才同意你走后门，就这最后还喜提论文报告一套，拿什么还啊你？！”

　　林苏抬起头。
　　什么啊？

　　陆寻南继续口无遮拦：“晏怀真是欠你家的，他最讨厌写论文报告了……”

　　“陆寻南，”贺晏怀打断他，言下之意是你够了。

　　看着林苏一脸懵的表情，他解释道：“外籍学生来本地，是有些麻烦，但我爸妈既然说了，我就会尽力帮到你，不用谢我。”

　　这是他们正儿八经的第一次交流，林苏也不知道该如何回他，他说话的样子天生傲气，从那双幽黑瞳孔中射出来的视线又冷淡又雅痞。

　　加上个头高，低头看着她，带着点漫不经心，似乎这是件不值得提的小事。

　　陆寻南大概率也不会乱说，他话里贺晏怀的出手相助完全是出于骨子里良好的教养，以及掺杂晏芝兰的嘱托。

　　否则以贺晏怀这种话少高傲，又不爱显山露水的脾性哪来的闲工夫去参透跟她的相处之道。

　　林苏气势一下就暗淡下去了，她再怼回去，多少显得不应该。

　　“那，还是谢谢你。”她呐呐道。

　　陆寻南又说：“你谢早了，就因为你上午摔跤的事，晏阿姨又不放心了，让咱们晏淮上放学亲自盯着你，直到你熟悉路径，就是不止上学，放学还要费时间送你回家！你说你是不是个麻烦精。”

　　林苏没话说了，好像是的。

　　“所以你要是真想道谢，赶紧变聪明点，省的晏怀天天被他妈使唤，帮你去做这做那，他已经够忙了，你还找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沾上你。”

　　走廊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褪尽，明明已经入秋，天气却还燥得慌。

　　少年校服里面穿着一件白T，薄衬衫下的肌肉纹理清晰，错落有致的起伏。
　　他不说话，显然是默认陆寻南的话。

　　原本不觉得什么，这么一说，林苏是真觉得自己欠了贺晏怀太多。
　　素不相识，无形中却给人家找了那么多麻烦。

　　她面颊热得发烫，很难不怀疑最近水逆，而且好巧不巧都是摊到了贺晏怀身上。

　　她满脑子此刻只剩下一个想法——
　　雾草啊！！！

　　夏莱从洗手间走出来时，走廊上就只有陆寻南一个人，她四下张望：“林苏呢？”

　　陆寻南没好气回答：“回去了。”

　　“回去？不可能，她不会不等我啊。”

　　“被贺晏怀叫回去了！这麻烦精！”
　　“陆寻南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就一点事吗，举手之劳罢了，瞧你小气的。”

　　“这是举手之劳吗？！”
　　“怎么不是！”

　　“……”

　　/
　　回巷子的这条路白天林苏走了不少遍，但没有一遍比此刻紧张。

　　她跟贺晏怀之间就隔了两米距离，他在前，她在后。
　　都是步行，这段路废了不少时间，林苏只觉得自己肩膀上的书包千斤重。

　　看着前面少年斜挎包，手插兜，漫不经心的背影，林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逼，不装也罢。
　　丢人丢到家，她实在懒得装逼了。

　　巷子口的路灯年久失修，光色暗淡，昏黄昏黄的，走远就不太看的到路，寂静的巷口，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全程无交流。

　　林苏快压抑死了，这么下去，她能得抑郁症。

　　“贺晏怀，”
　　她刚开口准备说“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先回去吧”。
　　结果才说了一半，不知打哪钻出一只毛茸茸的狗头，低声呜咽两声。

　　于是在经历早晨阴影，暂时还存在心理障碍的林苏，嘴里的话硬生生转成了一个字“啊——”。

　　这一叫，把那只流浪狗吓得不轻。

　　害怕的瑟缩往后退，低声看着两人。

　　“别害怕，它不会咬人。”

　　“你你你怎么知道？”林苏说话都不利索了，她才被吓过，不怕才怪。

　　贺晏怀没回答她，蹲下身从包里取一块面包，把一整块撕开，放在那只流浪狗面前。

　　“它挺乖的，在这里转悠一段时间了，之前想带它回去，但带回去它就又跑过来，可能是找主人吧。”

　　田园犬身上的毛色由黄变黑，可怜兮兮的去吃地上的面包屑。

　　林苏不说话了。
　　一人一狗，都蹲在地上，取食喂食，面包喂完，他才直起腰，回头看林苏。

　　不知为什么，林苏觉得心底某处弦被轻轻拨动，她一直觉得无意彰显善良的人，才最打动人心。

　　见她愣神，贺晏怀叫她：“走吧。”

　　“哦。”

　　送她到家门口，贺晏怀倒没有马上转身，他从包里掏出一套校服，递给她：

　　“新的，明天穿，从后勤部拿的，你自己那身应该也穿不了了。”

　　“啊，”她呆愣半天，对方快不耐烦了，她赶紧接过来：“谢谢，谢谢。”

　　白天那身确实不能穿了，裤子的屁股部位被擦出好大一个洞，学校要求每人购置两套校服，一洗一换，她只剩下一套肯定换不过来。

　　回过神，贺晏怀已经转身离开，林苏到嘴里的“注意安全”生生捱了下去。

　　她呼口气，心里挺不是滋味。
　　陆寻南说的没错，她就是个麻烦精。
　　一次又一次的给贺晏怀带来麻烦。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眉目的冷淡不耐已经说明了他对她的耐心即将告罄。

　　回到家，林苏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晒到窗台上。

　　想到他昨天无意间递给温宜的那包纸巾，她不知道为什么内心瞬间就安抚许多，纸巾算啥，保不准他用完就丢，衣服不一样，他还能把衣服丢了不成？

　　况且——
　　林苏认真回忆温宜手里纸巾的大小，然后放在校服前依稀比对。
　　一个，两个，三个……

　　校服的大小是纸巾的十几倍……

　　她在想什么！

　　林苏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刚好打中自己紫红色的伤口，疼的一阵龇牙咧嘴。
　　肖想啥啊！
　　醒醒！

　　人家对你已经不耐烦了！
　　色令智昏！

　　林苏摇摇头。
　　她只是被暂时的蛊惑，毕竟面对那样一张脸，谁不会不由自主的沉浸一会？

　　鼓起的脸颊慢慢往外吐气，头歪倒在胳膊肘上，镜子里倒映着她的侧脸，林苏支起身，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

　　五官寡淡，除了眼睛略浓一点，毫无突出点，马尾在脑袋后面张牙舞爪的支棱着，鬓发也不妥帖的炸在空气中。

　　林苏捏着自己鼻子，想想与贺晏怀站在一起的温宜的那张脸，她美得跟自己简直不在一个画质。

　　趴下去，她看着校服呆呆发愣，她这种女孩啊，就是万千大众最普通的一个，丢在人群里找不着。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来自贺晏怀的这一点点特殊照拂，究根结底得益于丁梦蓉跟晏芝兰的交情，所以不必奢想，她的福气一定在最想去的高原和青海。

　　七月不远
　　性别的诞生不远
　　爱情不远——马鼻子下
　　湖泊含盐
　　因此青海湖不远
　　……

　　思绪乱飞中，手机“叮咚”跳起来一条信息，然后两条，三条……

　　莱莱：【清啊，我相信你文采好，帮我看看这封情书】
　　莱莱：【快一点嘛，我等着中秋节把这则晦暗不明的告白信送给梦中情人呢】

　　漾：【？谁啊】

　　她点开图，从头读完了这段酸不拉几的信。

　　什么“你是太阳，我是月亮，”“今晚夜色很美”，她实在不敢苟同这些文字是从夏莱同学嘴里说出来的。

　　莱莱：【怎么，我就不能有隐晦的爱了？不能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林苏抽抽嘴角。
　　漾：【你这不是隐晦暗示了，是明示。】

　　就差把我爱你刻在脑门上。

　　但她也同样好奇一件事，她阅历太浅，对太多新事物都是认真且好奇，情感也是，或许那些心底陌生的悸动都源于这种古怪的好奇成分。

　　漾：【你如何就确定自己喜欢他呢？】
　　年少的喜欢都太肤浅，太逼仄了。
　　漾：【或许只是一时间的好奇。】

　　莱莱：【没有哪种好奇是能持续一年多的，从他出现的第一眼，我就忍不住打听，忍不住多看，当他注意到我时，我整个人都紧张的不行，完全不像我了，好奇到一定程度，就连分神都控制不住的想起他，那就是喜欢。】

　　不用看，林苏似乎都能猜到夏莱此刻一定趴在床上，满怀少女心事，认认真真给她普及恋爱课的样子。

　　提起那个人，她连文字都是雀跃的。

　　当然，心事泄露，出于公平，夏莱话锋迅速转弯：【来十四中的第二天，有觉得不错的吗？】

　　在临沂时，班里不是没有八卦的女生，女生聚在一起话题量丰富多彩，时常听她们说起学校中的某个男女生，有怎样怎样离奇的经历，放在那会，她这个死读书的“好学生”还认为多少有些不理智。

　　风水轮流转，现在她自己也是这些话题讨论大军中的一员。

　　又或者是，从前没有遇到过太惊艳的人？

　　她不由自主的转头，看窗台上湿漉漉的宽大校服外套。

　　漾：【这事先放一放，现在有另一件事亟待解决，下午的时候贺晏怀帮了我一个忙，我该怎么答谢他？】

　　夏莱在那头想了半天：【是不太好答谢啊，他帮你忙？你就没对那样一张脸动心？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林苏！】

作者有话说

七月不远
　　性别的诞生不远
　　爱情不远——马鼻子下
　　湖泊含盐
　　因此青海湖不远
　　……
——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