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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

  •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是过去形容江阁主时再好不过的诗句,一剑惊天,仙姿绝世,江阁主是天下的江阁主,满身霜寒气,若响遏行云岚雾霭霭,漂亮得似画中仙。

      重台山下满地的花瓣被剑气卷起,纷纷扬扬,一场拂了还满没有尽头的花雨,在重重柔软艳彩的影里,长剑凌厉劈出,灵力剑气呼啸而来,天地间唯有连青独立。

      长剑杀到,对准蛇怪澄黄的眼瞳,剑尖毫无犹豫直刺而入,混着毒雾的暗红色血霎那喷涌而去,蛇怪发出痛苦的嘶鸣,狰狞可怖,庞大身躯轰然倒下,但连青却奇妙地在“江韶”的帮助下从容转身,而后翩然落地,落脚的地方刚好避开蛇怪倒下的方向。

      先前苦斗无果,险些连玉石俱焚的机会都失去了,但现在在“江韶”的引导下竟然一剑就杀了蛇怪,连半点血珠都不曾沾染连青衣衫,就如同当年遥江江畔一剑斩破涛浪,收剑时没有沾惹一颗水珠,俨然是那个提剑慵回首的江阁主。这一剑当得起曾经形容江韶的那句“一剑霜寒十四州”。

      但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领悟到新境界,完成堪比当今剑道第一人的剑招?连青面色凝重,收回长剑,望向面前这道淡金色的身影——一个有着江韶外貌的身影,但他确凿知道这不可能是江韶。

      “江韶”没有开口解答,只是用那双眼皮微垂的恹恹的眸子注视着连青,一言不发,眼底冰凉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无波无澜,无悲无喜。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连青刚开口想说些什么,“江韶”浑身的淡金色光点就开始摇动、扩大、消散,一粒粒流失在空中,然后那道身影愈来愈淡。

      即使心知眼前的不可能是江韶,但眼睁睁看着这样一张脸再次消失在自己面前,如同易散的流光和破碎蝴蝶,连青还是下意识惊喝出声:“江韶!——”

      他晚了,伸手不断去抓也留不住什么,只有淡金色的光点从他掌心穿过,没有实质,并且愈来愈淡,最后“江韶”彻底消散在空中,那些淡金光芒也渐渐消弭于无形。连青怅然,讪讪低头去看手中的三尺凛凛寒长剑,却蓦地听见先前那道难以辨认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记住你的承诺。”

      如果连青早年修习时看的秘术禁书再多一些,或许就能明白来龙去脉。“江韶”确实不是江韶,或者什么灵魂碎片之类的存在,而是封存于寒江雪之中的剑魂,在两百年前经宋慵二次锻造,机遇巧合下拥有的剑的灵魂。

      剑魂没有实体,也没有模样,但却有着自己的意识,能够催动剑中蕴含的力量。两百年前它的主人是宋慵,两百年后它认江韶为主,多年并肩作战,已经让剑魂对江韶无比熟悉,包括他的样貌和剑招。剑魂现身并非是因为认可了连青,而是听见连青那声“把你的主人带回来”的呼唤,才短暂催动力量以江韶的模样现身。

      可惜连青并不知道。他只是怅然若失地垂首,看着手中三尺冰凉的寒江雪,以至于没有发现不远处云雾里突然出现的另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立在缭绕云雾间,只能隐约看出身形,他抬起手轻轻一摆,地上的蛇怪尸体便登时消散,包括之前滴下的毒涎也被清理不见,那些沾上毒涎而枯萎的花木都迅速恢复生机,眨眼之间就重新绽放,再次变得生机勃勃。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就如此神奇,足见其灵力蕴藉如海。

      “你比我想的要快。”

      低沉而不怒自威的嗓音响起,连青惶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云雾里朦胧的修长身影,那人在连青惊愕的目光里缓缓走上前来,现出真容。

      那人身着玄色衣衫,上用错金勾边掺银线绣白鹤,行走时衫角被风吹起,那些白鹤便恍若振翅高飞,飘逸出尘,映衬出刀削斧凿的眉眼。来人生得棱角分明,眼睛极俊美极富魅力,唇片略厚,鼻尖点缀一颗恰到好处的黑痣,只需一眼就再难忘怀,虽是世间无双的俊朗美丽,却显出硬朗而执拗的样子,唇紧抿,沉默寡言。

      连青脑海中飞快闪过藏书阁中看过的修仙界记载片段,宋慵温和儒雅,陈惑不喜言笑,眼前的这位不用问必定是陈惑前辈了,也是高高在上的四方天神。连青忙拱手行礼:“前辈。”

      “不用向我行礼,严格意义上我不算你的前辈,宋慵才是。”陈惑淡淡道。

      “我知道,您身为神明,不是我区区一个凡人修士可以高攀辈分的。”连青突然跪下,低眉垂眼,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可是我斗胆请求前辈,出手复活江韶,并替三界平定这场祸事!”

      陈惑不语,双眼紧紧盯着跪地的连青,没什么表情,良久,喜怒难辨地开口:“你是在用三界秩序来压我是吗,提醒我这本该是四方天神司掌的事务?”

      言语间透出的压力不言自明,面对神明,连青前额不可遏制地渗出细汗,紧绷着,心跳如擂鼓:“我不敢。我不奢望您能亲自解决这场祸事,但两百年前宋慵前辈留下这把剑,如今它认江韶为主,江韶命不该绝。”

      陈惑的神色阴沉晦暗,难以辨别,在听到“宋慵”两个字时更是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随意抬了抬手指,道:“起来。”

      连青还欲说些什么,但随着陈惑手指抬起的动作,空气中传来一股无形巨力,不容拒绝地将他扶起。陈惑侧首定定看向连青,没给后者开口的机会,说:“跟我走。”

      说完,陈惑又是一挥袖,面前忽然出现一条曲折的幽林小道,青石阶蔓延伸展至山顶,上面覆着绿苔,道旁的高树树杈上都系着无数红绸条,随风而舞,与翠色掩映,有种苍凉寂寞的美感。不等连青反应,陈惑已经先一步踏上青石阶,往前登了十几级,连青终于回神,将寒江雪收回剑鞘,忙跟着踏上石阶。

      石阶边高树树杈系的红绸条被风吹起,绸条还牵连着木牌,被吹得咣当当响动,连青随手捏起一块木牌,上面用清逸笔迹写着“小楼一夜听风雨,明朝深巷卖杏花”,他又看了几块木牌,都写着诗句,运笔飘逸清明有风骨。

      说起来,在记载中的宋慵虽然出身夜行宫却对诗文格外感兴趣,而陈惑身为碎玉台的人却对诗文一窍不通,眼前这些木牌,不用想也是宋慵前辈亲手写的了。连青忽然察觉到什么,对着前方陈惑的背影疑惑问道:“还未问过前辈,不知宋前辈在何处?”

      话音刚落,连青看见陈惑登上石阶的背影明显凝滞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走,同时响起淡漠嗓音:
      “他死了。”

      连青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问题的答案会是这个。那可是记载中以一人之力改变修仙界正邪之分的宋慵前辈,有着一位身为神明的仙侣,两人双双隐退,应该是过上悠闲隐逸的日子才对,难道以四方天神的能力都不能救宋慵吗?

      似乎是预料到连青的惊诧,陈惑淡淡续道:“我们隐入重台山不过十余年,他就因为在之前的风波里透支过多而病重逝世。那是他的命数已尽,哪怕我是神明,能为他找来全天下的奇珍异宝也不能逆转。”

      “我司掌的是三界秩序,所以我无法为任何人打破生死之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怀里,灵魂完全离去。”

      陈惑语气冷淡,连青却听出平静下蕴藏的无限沉痛——就像那时在明月台上,江韶腹部被寒江雪的剑刃贯穿,温度渐渐逝去,宛如一只破碎跌落的蝴蝶。鲜血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连青的双眼,因为失去江韶,所以他比谁都明白。

      “我仍然隐居在重台山,但没再像以前封印自己的记忆重新踏入人世,我怕磨损和他有过的记忆,也怕他像以前的那些人一样变成上千年岁月里的一桩意外。”

      “这些年我找过几次他的转世,因为曾经过分透支,每一世的寿元都不长,有时我们会重新走近,有时他还没来得及与我熟识就到了命尽之时,但唯一不变的是,他永远都记不起曾经发生的事。而我也记不清失去了他多少次。”

      身为神明拥有漫长的生命,却也诅咒了陈惑永远都在失去。他会一直记得和宋慵发生过的喜怒哀乐,而每个宋慵的转世,即使有着同样的灵魂却也不会再记起过往,陈惑仿佛在一次又一次爱上这个灵魂,时而得到回应,时而对方一世命尽都只当他是陌生人,不管这其中陈惑能侥幸与宋慵的灵魂相爱多少次,始终都不是宋慵,不是最初那个与他相识相知的人。

      他以漫长的生命,永远地记住宋慵,这是比连青感受过的更深刻和漫长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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