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90、第九十章

　　青石阶行尽，山顶处翠色通透，一棵参天古榕树生在小楼旁，从树枝上垂下无数条红绸，写着诗句的木牌被风吹得当啷响，苍翠与深红交映，宛如另一个清风无限的世界。

　　陈惑走到榕树下，仰首随手拨过一块木牌，看也不看便吟出上面的诗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些都是他以前亲手写下的。”陈惑说，把手中木牌放归，转身走向榕树旁古朴的小楼。那些木牌在风里寂寥无言，诗句仿佛被吹散，飞旋，升到更高更远的地方。连青神色复杂看了一眼那棵参天榕树，稍一停顿后迅速跟上陈惑的脚步，后脚跟着踏入小楼。

　　连青以为神明的住处应当是雕梁画栋，却不想是座低调的小楼。小楼造型古朴，里面的陈设简单中透出风雅趣味，摆放极为讲究，窗边白釉瓶里插着新鲜的山桃花，墙上挂有书画题字，屋角摆放着博山炉，香雾袅袅。

　　陈惑走到窗下，率先坐下提起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微扬下巴向连青示意：“坐。”

　　连青走过去，低头接过陈惑倒的茶，目光却始终飘忽，颇有些心不在焉地喝着，不停想着修仙界种种变故，涌上几分微妙的焦躁感。陈惑看出他的异常，单手端着茶盏，手指在杯沿轻敲两下，平静开口：“万事不能急，心急则事不成，诸般疏漏。既然你带来了宋慵的剑，我会遵守诺言，给你一个机会。”

　　连青忙放下茶盏，冲陈惑拱手行礼：“前辈，修仙界如今情势危急，正道和摘星楼不日将到决战，我实在心急如焚，还请前辈指点。”

　　“不必说了，我是不会出手替你们击杀卫锦的。”陈惑斩钉截铁地打断道。

　　连青微愣，随即神色焦急，还欲再劝：“前辈……”

　　“我不出手，并非因避世而想逃开人间事务，司掌三界秩序的是我不错，司掌的却是能真正影响到秩序的变故。”陈惑眉眼浅淡，目光从杯中茶水转向窗外明艳的山桃花，嗓音漠然，“两百年前，那场变故之所以能触动解开我的封印，是因为彼时的卫锦强大到真正能扰乱秩序的地步，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他真的能够逆天成神。这次，我没有接收到任何波动，说明这场风波本身命定，能够由人间自行化解。”

　　能够自行化解。连青皱眉：“您的意思是说，这场风波，我们是有办法化解的。”

　　“江韶不是已经用他的死，向所有人证明了十里红尘并非牢不可破的吗？”陈惑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好像在无形间揭破了什么被忽略的真相，他的言语被茶水打湿，慵懒而从容，“你如今与我坐在这里，同样是命数，也是破局的一环。”

　　世间因果，纠缠得难解难分。如果江韶的死、连青来到重台山、所以的巧合运气甚至意外，都是早已注定的路，那么是不是……？

　　“走吧。”

　　陈惑搁下手中的茶盏，忽然起身，径直走向小楼中的木梯，连青反应不及，慌里慌张放下茶盏，站起来不明所以地跟上去，试探地开口：“前辈这是……”

　　“带你去见两个人。”陈惑淡淡道，说话间已经登上第二层，走到了清凉廊下。檐边挂着秀气的木牌，同样以清逸字迹写着诗句，陈惑一片片拨开它们，突然转过身来对连青伸手，指尖发出一道淡淡红光，瞬间融入连青身体。

　　红光里没有任何威胁气息出现，连青甚至没有任何感觉，下一刻，远天振翅飞来两只洁白的鹤，高声鸣叫，然后温顺地停在清凉廊边，等待他们骑上去。人间其实也有类似的灵鸟，以美玉为食，因此少有修士负担得起，眼前这两头神明召唤来的白鹤显然比灵鸟特别得多，羽毛紧致光滑，姿态仙风道骨，扇动翅膀时能察觉其自身蕴含的深厚灵力，大约是四方天神亲自豢养的。

　　若论平常，连青一个凡尘修士是没有资格骑上仙鹤的，以他的力量也不足以驾驭，恐怕正是因此陈惑才会从指尖弹出那道红光。连青紧跟在陈惑身后骑上仙鹤后背，仙鹤仰起长颈高鸣一声，用力振翅飞起。

　　狂风呼啸，流云乱舞，却都被隔绝在连青身外，不能靠近他半分。仙鹤飞得极高极快，眨眼间，整个人间都在他们脚下，广阔雄伟的青山溪河缩略成米粒大小，很快被白云遮得难以辨认。

　　大约飞了一盏茶的功夫，仙鹤的速度终于放缓，远方白云间显出一座恢弘灿烂的宫殿，愈近便愈清晰地看见其造型之精致，雕梁画栋、巧夺天工也不为过。仙鹤慢慢地降低拍打翅膀的幅度，速度变慢，最终缓缓地停在了宫殿外一棵参天的梨树下。那棵梨花树比连青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要高大，哪怕是十棵千年古榕加起来也没有它那样的大小，梨花缀满枝头，远远望去仿若一片烂漫的清雪，随风洒下阵阵花雨，清香扑鼻。

　　陈惑奖励般抚摸两只仙鹤的脑袋，仙鹤温驯地蹭他手心，陈惑又随意抬了抬手，两只仙鹤领命，鸣叫一声，又振翅飞向远方，很快不见了。

　　与陈惑的自在从容不同，连青几乎在靠近这里的一瞬间就绷紧全身，不用多说，也能猜出眼前的宫殿必定与神明有关，他于神明而言不过蝼蚁，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须得十分小心，才不至行差踏错。事实上他的猜测并没有错，眼前那座恢弘精致的宫殿，正是赫赫有名的神明殿。

　　世间神明虽然不多，但地位仍有细微差别。主神创造天地万物后便消失，神明各自司掌事务，虽然没有名义上的主事者，但实际上月神与战神把控着整个三界的重大事务，不同于其他神明居住于自己的洞府灵地，月神与战神需要经常出入神明殿，以保证万物运行合轨迹。

　　陈惑走在前面，神情淡然地推开了神明殿的大门，眉眼间始终没有太大情绪。

　　“……昭平，早就和你说过甜瓜籽不能这么煮，会跑味的。”一道温和里带着淡淡无奈抱怨的声音从大殿中传来。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改日我重煮一大锅交给你审查怎么样？小玉，好小玉，我们先把这一幕轮回看完行吗？”响起的是另一道低沉声音，颇有讨好意味。

　　“你改日要做两锅给我看，一份用煮，一份用炒，记住千万不能用猛火，你总是图方便迅速做完了事。”温和的声音受不住讨好哀求，叹气作出退步。闲话的两人说到这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来人推开殿门，温和声音率先微微惊喜道：“子玉！”子玉便是陈惑自取的字。

　　陈惑点头算是回应，走进殿中，望向大殿正中那面映照浮世轮回的照华镜，扬了扬下巴：“还沉迷于拿这面镜子看轮回？倒不如自己下人间去走走。”

　　神明殿中的照华镜，乃是能映照凡尘轮回的一面镜子，本是为了方便神明察看人间百态，了解三界动向，却被无聊的两位殿下当作戏台，磕着甜瓜籽在照华镜前看世人生死轮回曲折命运，千年前陈惑来神明殿时这两人就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镜子前手握一把甜瓜籽看得津津有味的男人头也没回地驳斥道：“你以为我们有你那么好的运气，事务清闲，还刚好是掌管人间秩序的，可以随意在人间走动？我和小玉每日都要待在神明殿处理鸡毛蒜皮的事，就靠着这面镜子解解闷了。这些年来，你还在寻觅那人的轮回么？”

　　“嗯。”陈惑顿了一下，低眉垂眼，用极低的声音挤出个单字回复。

　　那温和嗓音的主人登时尴尬，走到磕甜瓜籽的男人身旁悄悄拧了一把胳膊，看见后者露出吃痛表情才放手，转头冲陈惑温和道：“子玉，天命重情，或许总有一日能生出造化，会还给你们缘分。你莫要太过忧思。”

　　那磕甜瓜籽的男人剑眉星目、俊美无俦，着鸦青绣二色金衣衫，正是司掌杀伐的战神，也是多年前接任羲和神的昭平殿下；在他身旁站着的温和嗓音的主人则温润如玉，睫毛长长，单薄而清贵，是最为心善柔软的月神温玉殿下。两人情深甚笃，形影不离。

　　“我不需要天命，找来找去，其实始终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陈惑从映照纷繁轮回的照华镜上别开眼，“我只要每一世守着他的灵魂，让他少吃些苦就是了。”

　　同是历经波折，同是大风大浪之后与所爱相守，月神与战神都是神明，拥有漫长的生命，而四方天神的恋人却偏偏是轮回中的凡人，注定分离。月神殿下叹气：“你这些年想来也不好过。不说这些了；子玉，今日造访神明殿可是有事相商？”

　　陈惑微侧身，让出身后站着的连青，道：“带一个人给你们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