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88、第八十八章

　　漫长的凝滞后，那道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缓和，包括连青周遭感受到的气息也平静下来，但两位前辈依然没有像连青预料的那样现身，那道声音突然冷冷抛下一句话：“如果想见我，就用你手中的那把剑，一路杀到我面前来。”

　　说完，话音回荡，再没有任何言语和指示。

　　连青站在原地，刚皱起眉头想要探寻周围环境，便见一道刺目的绿光闪过，他脚下的地面发出隆隆闷沉声，大地开裂，乍然裂开一条深长的巨缝，从巨缝里冲起诡异身影。

　　“嘶……”

　　天光都被眼前的庞然大物遮去大半，连青抬头，霎时对上的是一对澄黄巨眼，闪着冰冷而恶毒的光芒。他面前从裂缝里钻出的是一条约有十丈高的蛇怪，狰狞可怖，血口里嘶嘶地吐着蛇信子，全身附着紧致妖异的鳞片，涎水滴落处草木顿枯，冒起缕缕青烟。

　　这头蛇怪，一看就非善类，毒性必然凶猛无比。

　　连青面色阴沉，不自觉握紧了寒江雪的剑柄，即使他本就是个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天才修士，经历这么多风波和无理城磨练后更是突飞猛进，面对眼前这头蛇怪还是不禁本能地从心底感到恐惧和退却。

　　身为赤云府的少府主，连青对用剑并非一无所知，但他始终是以刀法和箭术闻名，剑法不过平平。如果是用双刀或者长弓，连青还有几分把握能杀死蛇怪，但现在那位前辈指明要他用“寒江雪”，对连青来说，这一战希望渺茫。

　　渺茫又如何，为了江韶，为了江韶用生命守卫的天下正道，他必须获胜。

　　“拜托你，我们务必要赢。”连青垂首对着手中三尺凛凛寒的长剑喃喃低语，然后猛地抬头，目光冷冷对上蛇怪，掌间灵力开始运转。

　　程老门主说，寒江雪，也是当年的人间月，在一次奇遇中因宋慵的二次锻造而有了剑魂，连青只能寄希望于这把剑中的剑魂能够听见呼唤，助他一臂之力。

　　蛇怪发出刺耳的尖叫，尾巴扫动，张开巨口露出尖锐的毒牙，向连青扑来。

　　连青手握寒江雪，足尖点地，借力凌空跃起，飞身往另一侧冲去，蛇怪这一扑扑了个空，巨口往前咬在两棵榕树上，涎水滴落，缕缕青烟飘起，可见毒性之凶猛。

　　落在梨花树上的连青避开这一击，但没有太多喘息的时间，他握紧剑柄运转灵力，用力往蛇怪劈去，那头的蛇怪从榕树树干上好不容易拔出毒牙，明显被激怒，澄黄的眼睛里瞳孔呈一线黑色，泛着幽幽冷光，毫不客气地扭转身躯再次扑上连青。

　　连青劈出一剑，剑气裹挟着灵力，但不知为何劈到一半时剑势猛地减弱，宛如流星坠下，眼见就要落向蛇怪，以这一剑的气势正面碰撞必输无疑，无奈之下连青翻转手腕运剑，生生收住了这一剑的势头，转向旁边的空地落下，踉跄落地，勉强用剑尖立住支撑身体。

　　蛇怪当然不会给连青反应和调整的机会，嘶吼着转向扑来，连青只能握紧剑柄起身，运转灵力向蛇怪劈出一剑，借此空隙狼狈地逃开尖利毒牙。

　　这样下去不行，连青要么是被活活耗死，要么是一个不慎被毒牙刺中，命丧蛇毒，如果还不能真正伤到蛇怪，连青必输无疑。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长剑，修炼到连青这个境界，自然是什么武器都能上手，但能用是一回事，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就是另一回事，刚刚那几下都是修仙界非常基础的剑法，即使有灵力在，也实在难成气候。

　　江韶……江韶从前是怎么用剑的？

　　任何一道，修炼到境界后就要讲究瞬间的明悟。对于连青来说，他的明悟机遇是在无理城与那位刀道前辈交手，蒙眼时置身于纯净到几乎透明的烟色中，凝结深沉的峦黛与江海，天地间唯有连青独立，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气势恢宏，狮吼西风。

　　而江韶不一样。江韶提剑斩破江浪时，气势同样滔天雄壮，但在雪白断带的素练江水前，江韶整个人从容似世外仙长，雪白衣衫，明明如此素净清白，却在那一刻漂亮得过分。是的，漂亮，半点水珠都不曾沾在身上，墨发白衣和分明的眉眼轮廓宛如画笔勾勒，那张最清冷克制的脸竟然衬托出醉醺醺的氛围，与芍药花香合辙押韵，像位花间醉酒的谪仙。

　　寒江雪的道不是滔天风浪，不是傲立潮头，是今朝买酒醉的慵懒，是玉楼金阙花梢头的风流，用剑自如，无意之中见真道。

　　这么胡思乱想着，蛇怪已经再次调整好身躯，张着血口扑上来了。连青躲避不及，将后槽牙一咬，握紧剑柄拼命调转灵力，跃身而起，足足跃出十余丈的高度，落在蛇怪的背上。这一动作无疑激怒了蛇怪，扭动身躯想把连青甩下去，连青几乎用尽力气，将寒江雪的剑身狠狠刺下去。

　　“噔——”

　　清脆的一声响，连青的这一剑只是在蛇怪后背上划起火星子，那妖异艳丽的鳞片坚硬异常，力量全被反弹回来，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和痕迹，蛇怪愤怒地嘶吼一声，用力将连青从后背上甩下去。

　　“咳、咳咳！”被摔落在地的连青受到强烈的反震之力，血沫呛得一阵咳嗽，握紧剑柄才勉强稳住身形，他顾不上那么多，随意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抬头对上蛇怪澄黄色的眼瞳，催动灵力检察自己的身体状况，骨头摔断两根，反弹回来的灵力将经脉震伤，可能还有更严重的内伤。

　　巅峰状态的他用双刀尚且与蛇怪胜负难定，更别说在受伤状态下用寒江雪，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山穷水尽了。可是连青没有任何理由允许他倒下，微侧首，凛凛雪白的寒江雪剑身倒映出他的眉眼，仿佛里面有另一个自己。

　　鬼使神差地，连青对着那雪白剑刃中倒映的自己开口，“如果你真的有剑魂，能否助我一臂之力，让我把你的主人带回来？”

　　把江韶带回来。带回修仙界，带回他身边。

　　“你能为此付出什么？”难以预料地，一道近乎漠然、难以辨认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连青答得不假思索：“一切。权势，地位，我的生命，我拥有的一切。”

　　如果能求到四方天神复活江韶，即使代价是死亡对连青来说也不算什么。在连青回答完之后，那道声音便突兀地消失了，眼见蛇怪又要扑来，面对愤怒的蛇怪的全力扑杀，连青不能再有任何迟钝，下意识沉眉冷目握住寒江雪的剑柄，试图挥剑发出玉石俱焚的一击。

　　但是，他手中的寒江雪突然通身发出淡淡金光，细微地颤动，即使连青用力也无法压抑住剑身的颤抖，他勉强提剑站起身来，不知道手中的长剑为何出现异常，可此时对连青来说已经连挥剑都很难做到了，更别提反击蛇怪同归于尽。眼见蛇怪的毒牙就要落下来，连青拼命地将灵力聚集起来，决心在血口落下的瞬间引爆自身灵力，那样一定能重创甚至击杀蛇怪，说不定两位前辈会在他死后破例复活江韶。

　　这是对连青来说最盛大的一场豪赌了，他的命、江韶的命，早已纠缠在一起，任何可能性都会出现，幽暗的命运仿佛迎面呼啸而来。

　　蛇怪狰狞嘶吼着前扑，连青还在不停聚集压缩灵力，这时，一阵耀眼的金光猛然闪在他眼前，霎那强光使连青短暂陷入失明，蛇怪亦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冰凉的气息灌入四肢百骸，阻止了连青想要引爆灵力的动作。

　　等到终于从剧烈的强光中找回视力，连青眼前的画面重新清晰起来，便见虚空中凝结着一道修长身影，没有实质只有轮廓，散发着淡淡金光，正是这道身影替连青挡下了蛇怪的扑杀。

　　“你是……”

　　连青的心狂跳起来。

　　那道身影缓缓回过头来，果不其然，眼皮恹恹垂着望向连青，骨相硬朗皮相清冷，下颌线清晰而富有英气，不是别人，正是江韶。

　　不同的是，眼前的“江韶”没有实体，望过来的目光冰凉到没有任何一丝情绪，散发着深沉而肃穆的气息，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连青狂跳的滚烫心脏登时冷了下来，渐渐找回几分理智：“你不是江韶。”

　　“江韶”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凉的目光注视着连青，然后向他指了指手中的寒江雪长剑，倏忽“江韶”飘至连青身后，没有实质的手搭在连青手上，教他握紧剑柄。

　　在那淡淡金光搭上连青的瞬间，一股清凉而奇特的气流融入连青体内，它引导着经脉和灵力运转，安抚了原本属于连青凌厉急躁的气势，在这一瞬间，连青仿佛神奇地踏入了新境界，凝涩的剑法变得圆转如意，手腕翻转从容，挽剑流畅，整个人如行云流水。

　　“江韶”引导连青举起手中的长剑，凌空劈出，在刹那剑气卷起了重台山下无数落花草叶，纷纷扬扬，绝无尽头。

　　“——满堂酒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