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87、第八十七章

　　重台山，乃是偏到不能再偏的一处灵山，那里是默认的仙地洞府，谁都不会随意靠近重台山，惟恐无意间冲撞了神明。

　　十日后，连青手握着江韶的那把佩剑“寒江雪”，立在了重台山山脚下。

　　这十日并不轻松。他们先是从风月汀洲的地牢中剥离出摘星楼势力，然后顺着他们往各自门派查，将一连串内应连根拔起，经此折腾，虽然极力避免了修仙界内应暗通款曲的可能，但百门实力因此有所折损；而在修仙界清算整顿内部势力的同时，另一边的摘星楼也是风起云涌，孟观动手在摘星楼大肆清理，摘星楼内部的几位掌权者不满，顿生嫌隙，气氛紧张，全靠卫锦这个主心骨在才勉强稳住。

　　摘星楼卷土重来的事已在修仙界传得沸沸扬扬，孟观和景明等人凭着与卫锦亲近而平步青云，早就让人眼热不已，不少修士之前在暗中观望，看连青醒后的架势是真的着手要与摘星楼对抗，他们也只能咬牙铤而走险，连夜逃走投入摘星楼门下。甚至，有些门派是旗帜鲜明地率全体门人宣布立场为摘星楼，一时之间，摘星楼的阵地从夜行宫迅速扩大，俨然硕鼠。

　　现在的修仙界和摘星楼可谓剑拔弩张，整合势力后两方谁都没打算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景明率领一拨修士趁夜潜入玉行阁，放火烧地，火势蔓延得极快，即使连青和苏显及时赶到，那作为玉行阁标致建筑之一的潇湘亭还是没逃过烧毁的命运。双方交战，死伤惨重，虽然以玉行阁一方胜利为结局，但景明仅仅是带了一拨精锐修士，两者损失不可相提并论，足见摘星楼如今实力之恐怖。

　　接下来，摘星楼借着这股气势继续逼进，袭击多个立场为正道的门派，就连一向远离修仙界事务、没有明确立场的不渡行都遭遇袭击，听说那场袭击是孟观亲自带人去的，凭借夜行宫高超的巫毒蛊术令不渡行损失惨重，甚至，事后为了不留下毒种而不得不放火烧了一遍，不渡行的公账本就是修仙界最穷的，经此一事更是元气大伤。

　　当夜，段忍冬以不渡行第十七席的身份与门主秘密长谈，谈完后，原本不愿让门派掺和向任何一方势力的门主当即宣布从此与赤云府同一立场，门人暂迁入赤云府安置。

　　短短十日，整个修仙界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正道与摘星楼水火不容，死伤无数，摘星楼同样损失不小，双方都暂时收敛起力量，等待最后的爆发。

　　修仙界的局面刚一冷静下来，连青便向程门主提出前往重台山，将玉行阁和赤云府的事务都交给程老门主全权定夺。临行前，老门主亲手将江韶的佩剑交给连青，满脸担忧，欲言又止，最后告诉连青一定要尽快赶回去。

　　要不了几日，卫锦就会集中势力对修仙界发起最后一击。而正道绝对不可能再和摘星楼无休止缠斗下去，只能一举将所有摘星楼势力铲除，以免来日卷土重来，最后，必定是将双方的势力都再次集中于死城，不成功，便成仁。

　　机会只有一次。十日后，重台山下，连青深吸一口气，从回忆里抽身，握紧了寒江雪的剑柄。

　　他向来以一手好刀法和箭术闻名，虽然修仙界的人多使剑，但连青对于剑道只是平平，幼时正正经经在赤云府学了几年，后来跟在江韶身边耳濡目染又有些进步，无论如何却论不上名家，他带上这把剑，不仅因为这是江韶的佩剑，更是因为它两百年前属于那位宋慵宋前辈。

　　连青没有把握能顺利见到两位前辈，只能寄希望于宋前辈认出自己当年留下的佩剑。

　　眼前重台山云雾缭绕，气泽丰盈，山浓绿宛如墨翠一般，不同于别处仙山灵地的生机勃勃，这里除了疯长的茂盛的草木花树外没有任何灵兽的身影，哪怕是半点雀影都不曾见，静谧独立，宛如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传闻中四方天神与宋前辈归隐的地方。

　　连青往前踏出一步，顿时感到巨大的压力迎面袭来，愈往前便愈强烈，无形中有股力量把他推拒阻隔在外，其中蕴含的气息并不霸道，中正纯和，带有淡淡的威严。

　　既然是神明隐居之地，又怎么可能不设下禁制，以免他人擅闯呢？连青试探着往后退，果然压力也随之减少，最后轻轻一推，将他推回原来的地方。

　　“看来只能用‘寒江雪’了。”既然是宋慵前辈所归隐的地方，就不可能不认得他的佩剑。连青目光微凝，皱眉垂眼拔出手中的长剑，冰蓝色剑穗，剑身白光凛凛，拔出的瞬间周遭好像都冷了冷，优雅，矜贵，如江韶其人。

　　这把剑并不属于连青，对他来说却无比熟悉，江韶一直以来提着这把“寒江雪”守卫修仙界正道，被称为当世剑道第一人，修仙界曾在遥江江畔切磋，在场不知多少名用剑修士，唯有江韶提着寒江雪惊天一剑斩断滔滔江浪，刹那雪白江水如素练断带，那是连青此生无法忘怀的一幕。

　　连青咬破手指，将指尖血滴进寒江雪的剑格里，又将灵力输入，霎时剑身激起浅淡金光，然后长剑震动起来，凌空而起，连青眼疾手快握住剑柄，以他的掌力都忍不住随着长剑的震动而微微颤抖。

　　金光指引，整座重台山外现出一道有形的屏障，连青咬牙，双手握紧剑柄，用力对准屏障前刺，长剑往下劈去，在屏障上豁开一条深长的裂缝。

　　虽然只有一条裂缝，已经足够连青进入了。他握住寒江雪，终于真正踏入了重台山的地界，踏入瞬间，一道低沉稳重的嗓音，带着少许疑问和严厉意味，宛如实质地在连青耳边响起：

　　“这不是你的剑。”

　　下一刻，比先前凌厉百倍的压力席卷而来，没得连青反应，紧紧压迫住他每一寸皮肤，巨大而冷冽的压力让连青毫不怀疑只要动一下就会被当场撕碎。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来自那位四方天神陈惑，除了神明，还有谁能在不现身的情况下爆发出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连青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回答：“前辈英明，这确实不是我的剑，这是江韶的剑。”

　　“江韶？”那个声音迟疑了一下，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声音更加沉冷下来，“我不认得。既然是他继承了这把剑，为何不是他亲自前来。”

　　“……他死了。”

　　沉默良久，连青才垂着眼眸，神色晦暗，无比艰涩地吐出这三个字。光是说出这三个字仿佛就用尽了连青所有的力气，再无法开口解释一句。

　　话音落地，那道声音同样陷入沉默，半晌，漠然肃穆道：“既然来这里，你应该我并非你所谓的前辈，如果你来此是想求我复活他，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连青周身的重压化尖锐为推力，试图将连青从来时的那道裂缝推出去。眼看就要失败，连青急切，顾不得反抗会使压力加重落在身上，大声道：“前辈！摘星楼卫锦卷土重来，想以人命为祭祀逆天成神，您身为四方天神，岂能坐视不管！”言罢，咬牙又喊道，“宋前辈，您怎能亲眼看着修仙界生灵涂炭？！”

　　出乎意料的，他喊完最后一句，那道声音陷入长久的沉默，比之前久得多，连青周遭的压力也在一瞬间如泄洪消失不见，失去压力，连青才终于得以大口喘气，立在原地调整气息，重新握紧了寒江雪的剑柄。

　　他的心跳激烈到快要冲破身躯——这两位前辈到底会不会选择出手，连青没有把握。

　　在漫长的心悸的沉默里，那道声音终于低沉开口，这次语气凝重得多：“江韶是什么人？”

　　江韶是谁，江韶是当世剑道第一人，修仙界最纯净至善的灵魂，玉行阁阁主，有名的清冷仙长，众星捧月、睥睨天下，永远冷静永远智慧的江阁主，连青父亲的“故友”，他亦步亦趋跟了十多年的人，十多年迷恋，十多年追逐，修仙界正道里最悲悯苍生之人。

　　多少言语都难以形容江韶。

　　“他是修仙界最纯净的灵魂，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破除十里红尘，向所有人证道。”连青低头讪笑，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发颤，“也是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