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86、第八十六章

　　看着程老门主递过来的封得严严实实的那封信，连青恍惚间以为身在梦中。

　　“江韶给我……？”

　　他讷讷脱口道，下一刻程门主将信递进他手里，连青刚上手就摸出是江韶一贯爱用的自制洒金水纹纸，展开信，信上笔迹遒劲有力，姿态若行云流水，是江韶亲笔无疑。

　　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漂亮字迹，信里是在向连青交代该如何循着现有的线索从修仙界拔除摘星楼的爪牙，还有一些属于玉行阁的大体状况，该如何在这个关头镇住玉行阁，接下来又该如何与摘星楼周旋，怎样阻止卫锦大开杀戒，怎样向摘星楼发出有力的一击……言语简洁，却句句戳住要害，指向当下最严峻最刻不容缓的问题，字里行间都透出严谨认真的态度，连青甚至能想象出江韶在灯下执笔时紧皱的眉心，专注，一丝不苟。

　　江阁主不愧是修仙界的江阁主，永远冷静智慧，预料自己的死亡后仍从容地为他们铺下一条道路。

　　心口处闷闷的疼痛在某一瞬尖锐如揉进琉璃碎片，连青低眉，神情晦暗地捂住心口，目光往下移，移至最后两行，上面是江韶漂亮的字迹，冷静克制地写下，“死生皆如过眼云烟，尘世缘，此生未尽，便结他生里。万事珍重。”

　　整封信通篇属于江阁主的严肃睿智的分析与交代，在最后两行里，才无可奈何地露出了一点属于江韶的影子。

　　江韶死前没来得及对连青说出口的话，就在这短短两行里。连青不无嘲讽地勾起唇角，手上不自觉发力捏紧了信笺，心道，缘分还结他生里。江韶的意思是今生缘分只到这里为止。明明经历了无数的风波与误会他们才得以贴近，可是这情谊只温存了一夜，他就要永远地失去，永远与所爱阴阳两隔，而江韶至死都不曾对他说过一个“爱”字，更别提那个莫名横亘在他们之中的“云”。

　　云是谁，江韶不知道，连青却更不知道。为了这样一个解不开的秘结，他们不彻底地相爱着，又注定永远遗憾地结束，画上太潦草的结束。

　　那厢，程老门主走到屋内的木桌旁坐下，抚掌慨叹道：“这封信是从江阁主袖中掉落出来的，封上写着连青亲启，想是没赶得及给你，我便先替为收起了。虽不知道信中内容是什么，但我此次前来，确实有话要对连府主说。”

　　连青立时收起信笺，低头尊敬地向程门主示意。

　　“你知道两百年前的宋慵和陈惑吗？”程门主突兀问道。

　　两百年前卫锦第一次在修仙界以人命为祭试图逆天而行，那场剧烈风波，正是由那时的夜行宫宫主宋慵和碎玉台陈惑出手力挽狂澜的。陈惑是宋慵的道侣，两人在清除摘星楼势力后双双隐退，宋慵的门主之位交给了二把手，陈惑也脱离碎玉台，修仙界对他们的记载到此为止。这事连青当然知道，便点了点头，等候下文。

　　程老门主转身，拎起桌上天青釉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目光注视着清亮澄碧的茶水，在滚滚热气里开口叹道：“江阁主的佩剑‘寒江雪’，正是当年宋慵的佩剑，‘人间月’。”

　　“宋慵这柄佩剑并不像你的双刀是刚开始修炼就带着的，它本是夜行宫收藏的一柄宝剑，品质绝佳，世间罕见，可惜没有剑魂；宋慵于一次奇遇中再度锻造这柄剑，使它脱胎换骨，剑也从此认宋慵为主，名为‘人间月’。离开修仙界时，宋慵将这柄剑留在了风月汀洲。”

　　江韶的佩剑竟然出自当年那位赫赫有名的宋慵前辈之手，这个事实已经令连青颇感惊异，闻言，更觉疑惑，双眉皱起，问道：“为什么是风月汀洲而不是夜行宫？”

　　夜行宫宫主锻造的佩剑，又本为夜行宫的收藏，怎么看都不应留在风月汀洲。程门主料到他有此疑惑，端起茶盏笑道：“风月汀洲以温和雅正为训，每位门主都要经历重重考验，虽然不能保证实力惊艳，但一定是百门中最可信的。”

　　“宋慵将‘人间月’留在风月汀洲禁地的一块琉璃石里，他在剑上加了禁制，单凭实力不能撼动剑身，只有纯净至善者才能将剑拔出。风月汀洲门主历代留有训言，遇修仙界重大变故时，才可引有资格者来拔剑。”

　　“多年前百门宴惨案后，我察觉出修仙界将有动荡，那时我暗中分别请来几位有资质者，都未能撼动剑身，最后是江阁主亲手拔出，将其更名为‘寒江雪’。”

　　纯净至善四个字，唯有江韶担得起。

　　这柄江韶从琉璃石拔出的佩剑，最后贯穿了江阁主的腹部，用他的生命为祭祀，破除十里红尘，向整个修仙界证明灵魂。

　　“……寒江雪，”连青勉强弯起唇角，凑出个难看的笑容，“您和我说起寒江雪，总不会是想让我承接这把剑。”

　　程老门主侧首看他一眼，叹息道：“莫说连府主，就是老夫也承不下这把寒江雪，整个修仙界，没有人比江阁主更有资格。”

　　“可他已经死了。”连青嗓音沙哑。

　　出乎意料，程老门主坚定地摇了摇头，沉声否定：“没有。”言罢，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或者说，并没有彻底失去希望。”

　　连青惊诧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江阁主还有机会活过来，虽然这缕机会很小，但仍有一线生机。”程老门主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地响在连青耳边，仿佛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恍然透进天光。连青整个人“腾”一下站起，目光紧紧咬着程门主，急不可耐地追问：“要怎么做才行？”

　　“修仙界的记载里抹去了很多不能公诸众的细节，譬如，当年确实是宋慵和陈惑出手力挽狂澜，但陈惑的身份并不像记载所说的碎玉台门人那么简单。

　　“世人皆知，碎玉台并不属于修仙界，乃是文人圣地，当今颇有声名的文人大家甚至卿相文士多出身碎玉台，虽然碎玉台从百年前就与修仙界多有合作，但其门人从不修炼，本质上仍然是个读书人聚集之地。

　　“当年的陈惑是被文人之首叶圣师带回碎玉台的，诗书一途并无成就，实力却深不可测，在修仙界同辈中无人可敌。叶圣师大概也是看重他这份实力，想借陈惑一线与修仙界建立联系，为碎玉台提供庇护。

　　“但是，陈惑的真实身份，却是一个永远封存的秘密，就连我也是在继任门主二十年后才得以察看风月汀洲的这份密录。”

　　说到这里，程老门主面色凝重，苍老的脸上显出庄严肃穆，不怒自威：“陈惑，是四方天神。”

　　在程老门主开口前，连青猜测过无数个可能，但唯独没有想到神明身上。人与魔或许混杂得乌烟瘴气，但人神界限却是泾渭分明，除了极为特殊的在野神，人与神之间的界限是不可逾越的，神不能贸然插手人间之事，人亦不可逆天而行，所以卫锦以人命为祭祀想逆天成神的举动才会被群起而攻之。

　　不同于人世的匆匆更迭，神明的生命漫长到没有尽头，除了曾经因失职被钉死在东山石上的月神殿下和后来因窃取初月被剥夺神位的伏羲神，还不曾有任何神明更迭过。如果陈惑真的是四方天神，那么，他已经度过上万年的岁月了。

　　“如果他是四方天神……以神明的力量，清除一个卫锦岂不是易如反掌，何至于闹到修仙界动乱的程度？”

　　程老门主：“陈惑确是四方天神不错。但传闻他厌倦了漫长的生命，每过几百年就会封印自己的记忆和灵力并进入轮回，等到了期限或三界秩序受到威胁才会解开封印，所以，在叶圣师遇到他时，他是以被封印的姿态出现的。毕竟是神明，即使被封印，他的实力也足以在修仙界傲立群雄了。”

　　“所谓四方天神是司掌三界秩序的神明，战神维持天下平衡，而四方天神维持的是三界之间的界限，如同卫锦逆天而行，就真切地触动到了人神界秩序，属四方天神司掌事务。两百年前的卫锦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更恐怖，最后如果不是陈惑解开封印，以神明之力镇压，现在的卫锦就已经列入众神之位了。”

　　“自从宋慵和陈惑归隐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但我用冰棺保存下了江阁主的尸身，封住了他的身体脉络，也治愈了那道寒江雪留下的致命剑伤，如果你能找到四方天神，并求得他的帮助，或许，不仅能复活江韶，还能彻底将摘星楼连根拔起。”

　　难怪，难怪程老门主会第一时间把江韶的尸身封入冰棺。

　　连青几乎压抑不住狂跳的心，声音颤抖地问出：“敢问前辈，是否有四方天神的行踪线索？”

　　如果半点线索都没有，程门主也不会说出这件事了。果不其然，连青紧紧盯着程老门主，终于从后者口中吐出三个字：“重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