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83、第八十三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落在了江韶的身上。

　　卫锦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眼底满是轻蔑和嘲讽，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韶：“即使你解开一个十里红尘又如何，我还能打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心之不满足恰如春草，永远无法烧尽。”

　　“江韶，好好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你所谓的正道坚守不过如此，连他们都想主动放弃投入摘星楼门下了，你还有什么好固执的？”

　　眼前，明月台上死伤一片，血流成河，许多昔日同门早已反目成仇，含着鲜血和怨恨的质问不停响起，其间妖邪面目憎恶地扑上修士，更多的是扑在尸体上用力撕咬啃噬，原本说笑从容一派和谐的春日集，此时如同一个活生生的炼狱，不久前还笑着彼此邀请切磋的同伴现在却刀剑相向，吐出刻薄而冷漠的字眼。

　　尤其小辈，其中很多人连青都认识，虽然往来不多，但大体知晓，纵使有些骄气，也是良善开朗的年轻人；可他们的实力也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差劲的，有的早早死于妖邪和摘星楼内应的围攻，有的被心生摇曳倒戈摘星楼的同伴击杀，甚至有些人没来得及反应，就毫无防备地被身为内应的同门长辈一剑刺死。

　　“只要拿到功劳……拿到功劳，活下去，等今日一过我就能平步青云了。”

　　“风姑娘和孟观为权力斗了这么久都难舍难分，可摘星楼主只是一句话就能把门主之位送到孟观手上，这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吗？”

　　“师妹，你何必如此执着所谓天理正道呢？不如你我联手，要是今日门中只有我们生还，日后什么不是唾手可得，是我们修炼多少年都换不来的！”

　　种种对话，又飘渺又真切，穿越浓重血腥味和震天哭嚎回荡在明月台上，描摹一幕幕戏剧化的场面，即使是连青此时心中也忍不住生起疑问——修仙界这群人真的值得他们拼死保护吗。为了虚无的秩序和天道，要为人心的丑恶和贪婪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这样的修仙界维持下去又有何意义？

　　仿佛和连青心有灵犀，卫锦充满嘲弄意味的声音恰巧响起，字字句句都为江韶撕开鲜血淋漓的事实：“只要你愿意，就算是现在，老夫都很乐意迎江阁主入我摘星楼，还承诺给你修仙界至高的权力。江韶，你看看周围，见风使舵、反目成仇、追名逐利，当真要为这些人做到如此地步吗？”

　　“你同样是修仙界精彩绝艳的剑道天才，本就不该和俗物混为一谈，你该拥有比现在更高的天地，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机会。你的脚步不应该停在这里。何况是如此没有意义的牺牲，哪怕你有一百条命，也无法扭转人心腐烂的根基。”

　　“江韶，你真的要为这些人，去死吗？”

　　听到“死”字，连青通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冻结僵硬，从足底直冲上天灵盖，变成刺骨的寒冰。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他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无数个曾经没有读懂的片段疯狂在连青脑海中闪回，开始彼此衔接注释。为什么昨夜如此主动，为什么今日江韶言语间都像在托付连青什么，要连青记住那些归顺摘星楼的人，还告诉连青一定要活下去……

　　连青差点忘了，这次的十里红尘与上次白孤照的小结界不同，他以为可以同样顺利地挟制卫锦打开结界，但是从一开始江韶就知道这方法行不通。

　　而江韶之所以要来赴宴，直直踏入陷阱，是因为江韶打算用自己的命打开结界。

　　“赫连无忧……。”连青下意识喃喃出这个人名。

　　那时在无理城，他们费劲潜入城主府的藏书阁，江韶只说是查与百门宴相关的事，但此刻连青却想起赫连无忧临死前狰狞恶毒的笑容——“你一定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吧，江韶。”

　　江韶从那时起就决定好了一切。

　　正恍惚，卫锦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击碎了连青心底最后一缕微弱的希望，彻底挑破血淋淋的真相：“没错，灵力高深的修士自我献祭生命可以打破结界，可是江韶，就算你打开这一次又如何？”

　　江韶不语，只有手中的寒江雪长剑剑光雪亮，宛如寒冬江韶狼狈落难之时，逃避修仙界的追杀来到连青的宅子，下着那场燎原的风雪，染成一片不分彼此的冰白。不等任何言语，江韶猛地握紧手中的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拼命一刺，瞬间，整个十里红尘结界剧烈震颤起来！

　　明月台上裂开一层又一层眩目的光晕，把江韶紧紧包裹在中心，本就生得苍白清冷的江阁主被光亮染成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不止是连青，景明、孟观、风月汀洲门主，甚至是结下十里红尘的实力深不可测的卫锦都被这层光晕震得后退，整个高台的中心完全为江韶一人荡开空地。卫锦最先反应过来，闪过片刻的怔然，脸色难看而凝重，可是却没有任何动作。一看卫锦的神色，连青的心如坠冰窟，看来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江韶的献祭。

　　“即使我身死魂消，也必定永远后继有人。”江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回答得字字清晰。

　　“笑话！江韶，你好好看清楚，周围这些人里有几个敢像你一样放弃所有地位和权势，就为了所谓虚无缥缈的天道秩序而死？”卫锦怒极反笑，高声斥喝道。

　　回应他的不是想象中义正言辞的反驳，而是来自江韶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明明是很轻的叹息声，不知为何在这么混乱的高台上还能如此清晰，竟然像附在每个人耳边发出的，连青甚至能回忆起过去江韶与他贴紧，在他耳边轻轻叹气，也是这样熟悉。只是那时的叹息里带着各式各样的情绪，这一声却像滤去了凡世所有的浮华，滤去喜怒哀乐，也滤去了爱恨贪嗔痴，只剩下纯粹的那么一声轻叹。

　　江韶的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一切，飞过千山万水，直上云霄，超离万物。每个人都注视着这位赫赫声名的江阁主，传言中精彩绝艳、当世第一的剑道天才，修仙界名副其实的冷美人，品行高洁光风霁月，此时眉目里透露出悲悯的意味。

　　他从他们之中高高远远地脱离出来，却又带着他们所有人的悲哀与慈善，立在明月台正中心，清冷嗓音回荡在每个人耳边：“既然如此，那么我就用自己的死向所有人证明，永远有人愿为道而坚守。”

　　向所有人证明，切实的利益永远无法主宰人心，证明世界上存在着纯粹且光明的灵魂，为仁善正义付出一切，至死不改。

　　证明江韶那颗近乎透明的灵魂，证明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透明纯净的灵魂。

　　向所有人证明，再冗长的黑暗，他们都可以破开。

　　“君子言有义、行有正，动静有道，今为大道赴死，无愧于天下万世。”江韶声音不大，却分外坚定平静。

　　在近乎灼痛双眼的光亮里，连青只能依稀看见江阁主用寒江雪长剑贯穿了自己的身体，锋利剑刃猛地刺破血肉，那把剑如其名从来雪亮的剑染满了江韶殷红的血，红得可怖！

　　所有鲜血都不曾在连青眼里如此诡异和艳红，整个世界被一把血色的火剧烈焚烧，烧尽了连青的理智，让他忘掉所有的束缚，拼命挣开重重阻隔冲上去：“江韶——！”

　　连青好像疯了，伸手徒劳而急切地触碰那些温热的血，可是无论怎样血都只会汩汩流出而不会收回，和江韶的生命一起急剧流逝而去。连青疯子似的，一遍又一遍，支离破碎地小声呼唤，声音颤抖充斥着恐慌：“江韶，江韶……江韶、……江韶！”

　　到最后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呼喝。

　　江韶的鲜血流向明月台正中心的十里红尘结界阵眼，永远也填不满似的，与此同时江韶的温度也在连青掌下迅速逃逸，从他身边渐渐抽离，逃向连青捉不住的地方。

　　“江存善！”这是连青第一次暴怒地喝出江韶的字。与这恼恨不匹配的，是连青在出声瞬间猛然坠落的泪珠，一滴又一滴沉重地坠在江韶苍白的面容上，声音颤抖，仿佛刹那间失去了一切。他低头拼命地呼唤，可是始终没有等来江阁主皱眉不悦的一句回应。

　　冰凉的泪珠，滴落于江韶苍白清冷的眉眼，毫无血色，带着曲终人散的落寞。

　　“……你在哭吗？”江韶喃喃，气息微弱，极吃力地抬起眼，意识模糊不清，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受到连青的气息和不断滴下来的冰凉水珠。江韶轻轻伸手，却在半空凝滞，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动作，最后如一片脆弱的枯叶，失去所有支撑身体的力气，沉沉坠落。

　　属于江阁主的气息在下一刻彻底从他掌间逃逸。连青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