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82、第八十二章

　　卫锦，这在两百年前是个响彻修仙界的名字。

　　它来自于摘星楼楼主，那位鲜少露面却几乎掌控着修仙界大局的老者。彼时摘星楼何等威风，虽然门中都是占星师，并不擅长灵力和格斗，和现在的碎玉台可看作一类，但并不妨碍摘星楼在修仙界超然的地位。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摘星楼是联系百门、通讯百门的存在，受尽尊敬，门下的占星师走到哪里都被奉为座上宾，如果没有后来那场变故，发展到今日的摘星楼必定是修仙界一家独大的存在。

　　然而就是这位极少露面、颇有神秘感的楼主卫锦，暗中一手策划了修仙界的多起动乱，撺掇发难引爆正邪之争，搅浑修仙界的水，最后更是设下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局，把修仙界有所成就的修士都困在死城中，以死城为祭坛，逆天而行，助卫锦成神。

　　有人说卫锦是今世罕见的天才，于占星一道极有天赋，甚至超出了天赋的范畴，其悟性和精神力所有占星天才加在一起也望尘莫及。这样的人物千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本该功成名就受世人敬奉，或许能力越大想要的便越多，卫锦不满足于尘世的繁华，要突破神人界限，冲开禁锢。

　　在场的人，小辈和地位不高的修士也就罢了，那些地位卓然或者出身名门的成名修士，再怎么样也是能接触少许摘星楼禁忌史的，卫锦的名字如雷贯耳，但谁也没见过，包括江韶。

　　伴随江韶那一声怒喝出口，在场的修士登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全都不自觉凝视江韶，等待只在记载中留有名字的“卫锦”卫楼主出现。

　　“江阁主。”

　　首先响起的是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奇怪的是，不知道这声音具体是从哪里传来，倒像无端地从结界上方响起了。然后，鬼魅般走出一道精悍身影，绀色衣衫，上面用金线细致勾勒花纹，远远望去仿若一片缓慢流动的星月。有位地位很高、博闻强记的老修士当即认出，低声惊呼：“这是摘星楼当年的门服，上面绣的是楼主纹样。”

　　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他的脚步沉稳，气度不凡，在他出现瞬间结界中的妖邪都陷入了诡异的恐慌状态，卫锦一步一步迈向位于明月台中心的江韶，不疾不徐，比先前的孟观和景明还要从容。

　　卫锦在江韶身前站定。那张脸映入众人视线，没有连青想得那么苍老孱弱，而是神采奕奕，看上去大约五六十的年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这一刻连青在心里无声呕吐出来，憎恶地拧眉，心想世上恶心的人都爱露出这种极有蛊惑性的温和笑容。

　　那厢，卫锦站在江韶身前，笑起来时皱纹如一道道憎恨扭曲的痕迹：“江阁主，没想到我们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否则你希望是什么情况。”江韶淡淡，握着寒江雪的剑柄站起身来，面无表情。

　　卫锦呵呵一笑，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抚过长须，道：“当然是看见江阁主以我摘星楼门人的身份出现。江阁主是聪明人，该知道老夫本不想和你走到这般地步；为了招揽江阁主，老夫也算花了不少心力，今日却仍然如此对峙，实在令老夫遗憾。”

　　江韶对卫锦听起来真诚不已的话置若罔闻，手握紧剑柄，冷冷道：“看来两百年的时光并没有漫长到足够你明白什么叫天道昭昭。”

　　提到两百年，卫锦脸上的笑容霎那一滞，眼底闪过狠厉的光芒，声音里带着几分隐忍的咬牙切齿的笑意：“那又如何，两百年后，老夫依然好端端站在这里，但是当年那些人呢，还有一个活着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随即笑开，语意隐晦暧昧不明：“差点忘了，陈惑大概还活着呢。”

　　没人去深究卫锦的话外之意。江韶横剑身前，冰蓝剑穗晃动，掠起清白的流光，看向卫锦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悲悯：“你永远都明白不了，哪怕他们全部死去，也会不断地有人阻止你前行，你永远都成不了神。”

　　卫锦：“成就大业总要有艰难险阻。若是一帆风顺岂不是太无趣？”

　　江韶：“因为脚下踩的是累累白骨，残忍、冷血、野心勃勃，这注定你无法抵达前路。”

　　话音刚落，寂静的画面瞬间沸腾，结界内所有在卫锦出现时恐惧颤抖的妖邪登时疯了一样扑上身旁的修士，拼命撕咬啃噬，仿佛没有任何痛感。江韶手中寒江雪长剑的剑芒暴涨，划过优美的弧度，破空闪开刺目光晕，光芒触及处空气都搅动起来，宛如锋利刀刃。卫锦憎恨恶毒的话语响起：“留着这番天道演说给他们听吧，江阁主。”

　　明月台的厮杀一时比之前更盛，连青身边围攻而上的妖邪比之前多了不少，它们毫无畏惧，面目狰狞，尖利的长指甲拼命抓向连青。

　　尖叫声和哭嚎声此起彼伏，各种光亮在明月台上交错，一个又一个修士倒下，卫锦在这片恐怖的混乱微笑着，苍老面容里透出几分慈眉善目的意味，音乐通过灵力扩散到明月台每个角落：“在场诸位，如有愿意加入摘星楼者，现在便可能选择投入我门中，摘星楼欢迎所有识时务的聪明人。”

　　一开始还信誓旦旦捍卫修仙界大道、坚持拼杀剿灭摘星楼的正道修士们，有不少人在听到卫锦这番话时开始迟疑，手中的动作有所凝滞——面对越来越严峻的形势、强大诡异的结界还有势力盘根错节的摘星楼，到底是冒死维护正道，还是倒戈？

　　卫锦看出他们的迟疑，转身抬起手，在人群里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自己寻找的身影，指尖轻勾，灵力宛如实质打出，将那人腰一裹，巨力瞬间将人拉到身旁，正是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风满楼。

　　虽然风满楼早就投向摘星楼，但这些年来，所有事务基本都是秘密往来，极少见面。猛地见到楼主出现，风满楼忙抓住袖角，急切道：“楼主！孟观其人阴险狡诈，必定不是真心投诚，万不可让他加入摘星楼！”

　　卫锦唇角带着笑，侧首居高临下瞟了一眼风满楼，还没等开口，景明和孟观就恰巧出现在卫锦身旁，两人颔首行礼，孟观恭敬开口道：“楼主，十里红尘结界已经完全生成，我告诉过在场的修士，今日有功劳者可日后在摘星楼论功行赏。另外，您之前安排我的事也完成了。”

　　卫锦摸着胡须点头，笑容里带着满意：“则檀虽然年少，做事却很漂亮利落，以前给你的那么多桩任务也没出过差错，我对你一向很放心。”

　　孟观谦虚：“楼主谬赞。”

　　听意思孟观在摘星楼待的年岁已经不少了。风满楼如遭雷击，下一刻，卫锦的话更是彻底击碎了她的希望：“今日则檀于我摘星楼有大功，待到事定，你就是新任夜行宫宫主。”

　　风满楼努力谋划了一辈子的位置，就这么轻飘飘的，被一个不属于夜行宫的人随手赏给了孟观。在场原本有所迟疑的正道修士，听到卫锦对孟观的这句许诺也登时生起无限希望：既然摘星楼已经有这样大的权势，如果倒戈向他们，今日只要带着功劳活下来了，岂不是一步登天吗？

　　一时之间，摘星楼力量再次大涨。

　　哭嚎声愈渐强烈，不少修士怒斥同门的声音混杂着或怯懦或狠毒的反驳，整个明月台宛如人间炼狱，本来占据优势的正道修士霎时势弱，显出艰难的抵抗。

　　卫锦抛下身后这群人，转身走向身处阵眼最中心的江韶，目光里带着可惜的意味，嘲讽道：“江阁主，你看，你还要和我对立下去吗？”

　　“江韶，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包括你所谓的仁义正道；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我能给他们权势地位，可你什么都给不了他们。”

　　“等我功成，修仙界顺我者皆平步青云，逆我者唯有一死。当他们知道我能给他们切切实实的富贵权力，还有几个人愿意用生命的代价来维护你口中的昭昭天理？最后的结果，无非是这些修仙界精锐被我磨死在十里红尘里，你以为剩下的还有几个人敢反抗我？”

　　面对卫锦咄咄逼人的追问，江韶的回答十分简洁有力：“我知道怎么解开十里红尘。”

　　闻言，卫锦脸上闪过片刻的惊愕和愣怔，但随即就变为荒谬的嘲讽，他几乎是疯狂地放声大笑起来，刺耳的笑声传遍明月台每个角落，卫锦看向江韶的眼神像在看一条死狗：

　　“那又如何？江韶，不止是今日明月台，我在修仙界埋下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还要深，你永远解不开人心贪婪怯懦！”

　　“我能。”

　　江韶如此说，声音清冷，仿佛七月的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