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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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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刀正冰冷地贴着脖颈,刀的主人还恶趣味地往上别了两下。
老庄主脊背发寒,即使再不愿意还是叫出了那个名字:“……连少府主。”
连青笑吟吟凑近:“别这么紧张,本少主又不吃人,你说是不是?”说完,状似无意随口补充道,“说来也怪,最近记性不好,想了半天都想不起修仙界几时多了您这位长辈。”
感受到自刀尖传来的寒意,老庄主这会儿反而镇静下来,索性冷声摊牌道:“你们不是已经看出来了么?何必装腔作势。”
连青嗤笑:“在这里见到能完全限制能力的公正法则,却只培养了一个废物,确实意外。”
他所说的“法则”是一种极为复杂罕见的阵法,能在一定范围内让事物按照法则运行,可竟然出现在一个小小的赌庄,足见幕后之人势力之强。
修仙界内能有如此势力的,屈指可数。
比如——玉行阁主江韶。
“事先声明,本少主没那个耐心和杂碎寒暄,”连青眯起眼,“我只问一遍:你背后的人是谁?”
闻言老庄主面上冷笑,竟微微侧首迎上刀锋,暗动二指,反问道:“少府主是聪明人,心中不是早有思量?”
连青沉默,刀锋对准老庄主的脖子,两人对峙,一时无话。
坐在赌桌边的江韶面沉如水,手里把玩着骰子,微垂眼静静地打量他们,无波无澜,如同置身局外的看客。
连青侧首对上那平静目光,一瞬间恍若穿回在玉行阁的日子,夜里月色清凉,江韶在中庭的青梅树下泡茶,目光同样波澜不惊,仿佛他眼中再没有比那壶天山白更重要的事,忽然就生出一种荒唐感来。
可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一股强大的冲击力迎面袭来,伴随爆裂声响起,连青的刀生生被弹开,震得反退两步。
原本嘈杂哄闹的赌庄被这记甩击惊醒,一群妖妖鬼鬼尖啸着推攘,有的还没结束赌局就强行起身要逃,被法阵当场抹杀。鬼哭狼嚎,混乱十分。
老庄主掌间犹自有灵力流转,抬手又要甩出一记暴击,讥笑道:“少府主天资过人,却差了些火候,如果不是今日会死在这里,有朝一日可要名扬四海。”
连青握刀挡在身前,笑容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戏谑道:“哦?你确实活不到这一天了!”
老庄主笑意一僵,沉眉道:“冥顽不灵!”
霎时红光闪过,黑雾在老庄主周身缓缓凝聚,血红色和墨黑色狰狞交错,幻化凝结在一面正黄的大旗上。旗面密密麻麻挤满了眼珠图样,血丝细密,怨毒如无数个死不瞑目的亡魂。
那面旗透出腥臭味,数只欲裂的眼相互推挤,任谁看了都知道必定是件恶毒的法器。
连青不耐烦地“啧”一声:“真难看。”
他握刀而立,眉目沉肃,立刻提刀迎上了那面万灵旗,刀锋还未触及旗面便被强力弹开。他迅速收手回势,以刀作支撑,在地面划出一串火星子,才堪堪停下。
“哦?竖子也敢放狂言!”
老庄主运力挥旗,虚空中顿时浮出数只恶灵,尖啸狰狞,五指成利爪状扑向连青。
眼见恶灵即将杀到,连青在腰际乾坤囊上拂过,抽出另一把刀,双刀齐出,一格挡一支撑,勉强化解眼前的危机——虽然他已是双刀小成,但太过年轻,面对灵力深厚的老庄主和万灵旗还是落了下风,抵抗得吃力。
恶灵还在不断冒出来,凄厉而疯狂地扑抓,连青手臂青筋暴起,喉头腥甜涌动。
狗/日的,老东西还挺难缠。
几只恶灵齐齐抓向连青胸腹和后背,在尖啸中留下数道长长的血痕,散发黑色雾气。连青皱眉,低喝一声,刀上青芒霎时暴涨,将恶灵全部震退几步,自己则借着刀势站起,狠戾地抹了抹唇角血痕。
已经占据上风的老庄主冷笑着又要催动万灵旗,正黄旗面有黑雾凝聚,蓄势待发,必将浮出更多只恶灵。
而此时,在对峙的两人间,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如初春山泉的嗓音,缓缓道:“眼睛,是灵气的凝聚之处。”
这平静从容的语气在混乱的赌庄内显得格外突兀。
二人一齐侧目,只见自连青出现起便仿若看客的江韶眼皮微垂,白皙指尖轻轻拨弄着骰子,淡声道,“你借赌庄收集眼珠,为的就是炼制这件万灵旗。”
老庄主紧皱的眉舒展开,放松一笑:“阁主慧眼如炬。”
“可惜在你手上太浪费,”江韶摇头,“若以眼珠作阵眼,用铜镜阻隔气息,断绝五行,困其主人于阵中,炼化三天三夜,便能得到忠诚于你的凶灵,能容纳的怨气更是倍增。”
老庄主这时候流露出几分玩味,转过身微笑看向江韶:“阁主的意思,是要指点我?”
江韶于是缓慢抬眸,目光平静如水:“你猜错了。”
“哦?那是什么意思?”
江韶看他,声音清淡如常:“让你死得不至于太冤枉。”
“江阁主好大的口气,难道你还把希望寄在这毛头小子身上……”老庄主寒笑的一句话还未说话,便恍然有道虚影掠至身前,他不假思索用手中的万灵旗一挡,将虚影截悬在了旗上。
那是一串用红绳系着的古铜钱。
仿若被火焰烧灼,万灵旗立刻焦躁起来,旗面不安地鼓动,像在急切躲避着什么。老庄主暗道不好,运转灵力就要震开那串铜钱。
空气逐渐升温,热闷得随时会燃烧,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不远处连青低而冷的嗓音。
“……破瘟降妖照玄冥,”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连青抬起咬破的食指,一滴血珠缓缓在身前凝聚,疯狂抽取赌庄内甚至山洞洞口附近的灵气,急速旋转。
“凶秽消散宝月同,”以血珠为中心,灵气汇聚得越来越快搅动成漩涡,虚空中的恶灵刹那发出从未有过的凄惨哭嚎,像在被焚烧、被撕扯,利爪不断往前抓去。
老庄主惊愕,震怒之下竟是直接伸手要去扯那串铜钱,同时另一手调动灵力准备再次甩击,却发现那铜钱滚烫得可怕,根本无法触碰。更棘手的,是恶灵隐隐有要反噬他的迹象。
“十方肃清河海静,”血珠周围包裹着淡淡金光,连青的语调仍然沉冷,嘴角还挂着血痕,伤口狰狞周身狼狈,他眉眼却清朗而坚定,如烈火里淬出的刀锋。
恶灵们再也忍受不了,在凄声尖叫中全被烧为缕缕黑烟,万灵旗疯狂卷动,旗面被火焰烧灼,逼得老庄主脱手。
“一轮光满,太虚空。”
伴随最后一句说完,连青定定抬眼,目光清明仿若实质,二指并拢缓慢抬起,血珠随指尖动作直飞向万灵旗,“去!”
万灵旗霎时被大火吞噬,它的烧灼也使得老庄主一身灵力耗尽,面色惨白,因脱力而跌倒在地,勉强挣扎两下,神情渐渐绝望。
“别、别杀我……”
惟有一旁的江韶仿佛早已对这一切了如指掌,百无聊赖地偏头撑着脑袋,连发丝和衣衫都不曾有半分凌乱。他眉眼照旧清冷,面沉如水,赌庄内地血腥混乱、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
这厢,连青握着刀,轻松愉快地慢步上前,身上那股顽劣恶趣味又显现出来,琢磨着怎么捉弄已经到手的猎物。
灵力耗尽,法器被毁,唯一可以倚靠的赌庄此时也乌烟瘴气。连青提刀逐渐逼近,已是走到了老庄主面前。
连青在修仙界的名声不好,被人骂做“小阎王”,此时血气满身地笑吟吟提刀走来,更是像极了从炼狱里走出来的索命阎王。
老庄主无力瘫坐在地,心知大势已去,看看江韶又看看连青,眼底闪过灰白枯木般的绝望。
他神情中生出决绝之色,垂着脑袋沉默半晌,忽然像醒悟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满脸破釜沉舟的疯狂,顾不得满口血腥,仰头哈哈大笑。
连青皱眉,手里的刀要落下,还没开口就见老庄主一把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腕,刚提脚要踹,老庄主便拼命高声叫喊道:“我有话对你说!”
哦?既然愿意开口,也就省得费神费力撬开他的嘴了。
也罢,连青干脆半蹲下身来掐住老庄主的脖子,眯眼示意。老庄主猝不及防被掐住,面色涨得发青,呼吸不及,咳出两口血沫,压低了嗓音费力道:“你、你不是想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
连青颇感兴趣地挑眉,大方地松了松手让老庄主喘气,自己俯身侧耳下去示意。只见老庄主颤巍巍凑上前,捂住嘴咳咳低笑两声。
他顿了顿,神情恶毒残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背后的人……就是你父亲那位好故友,玉行阁阁主,江韶。”
上扬的尾音,又是怜悯又是嘲弄。
说完老庄主往后一躺,彻底放弃抵抗,满嘴淌血地仰首大笑起来,状若疯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他还没笑完,便听到另一道刺耳的笑声响起,老庄主哑着嗓子笑了两下后愕然地停下来,见连青提刀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更加讽刺,像在看一条可怜的丧家犬。
对上那双潋滟眸,已接受将死命运的老庄主竟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寒冷刺骨。
连青唇角噙着笑意,用力一脚踩住了老庄主的咽喉,即使嘴角还挂着血痕,但无损他的悠闲与从容。
从这个角度,老庄主最后看见那双眼睛,清亮的、神采飞扬的,恍若从烈火里淬出的刀,坚定而光华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