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7、第七章 算英雄救美

　　“誓死追随。”江韶嘲讽地把这两个字低低重复一遍。

　　他的目光仿佛透过老人，看见了另一个魂灵，语气里带了讥诮，尾音上扬，“你们这样的人，也配谈誓死追随。”

　　老人神色如常，像没听见他的嘲讽，好脾气地拱了拱手，不急不慢一笑：“江阁主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刀最重要的不是被谁握在手里，而是它到底有多锋利。”

　　温和又锐利的一句话，撕开了所谓忠诚的表皮，搁置在两人意味深长的沉默里。

　　“那就证明给我看，”江韶沉默少许，缓缓定住，看向老庄主的目光里霎时迸发出摄人心魄的冷色，面容清寒线条冷硬，他径自坐到中心赌桌边，“向我证明，你是足够锋利的那把刀。”

　　老庄主眼睛一亮答了句是，到对面落座，做了个“请”的动作。

　　眼见江韶率先在凹槽里落下了一颗眼珠，老庄主只好按赌庄规矩放下银子，又任由江韶挑选骰子作为赌博项目。很快有人把骰盅递过来，他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手中的骰盅，道：“江阁主确定要赌骰子？”

　　江韶淡淡扫他一眼，并不说话。

　　也罢，无论赌什么，结局都是注定的。老庄主摇头笑笑，目光如炬，片刻沉默后低喝一声，两人同时摇动了手中的骰盅。

　　骰子在骰盅里摇晃得咣当作响，两人在对视间都目光深远，各怀心事。

　　赌庄嘈杂热闷的环境里，仿佛外界褪得一片黯然无声。良久，老庄主忽然听见江韶讽刺的、清凌凌的一声低笑：“他倒是舍得，花这么多心思把这些送到我跟前来。”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他眼尾微挑，清冷眉眼里透出几分萧索和疲倦，漫漶了如水的繁华。

　　老庄主敛首，从容地继续摇晃着骰盅，轻声道：“若是您愿意答应大人，我们这些喽啰，都可以成为您的刀。”

　　江韶却渐渐敛去了眉眼里的倦意，眼微眯，再睁开后展露出如霜刃般的眸光，直刺向对面的老庄主，冷冷道：“荒林中有妖物可抹除记忆的谣言传得有模有样，准备充足，我是不是该赞他一句手段通天？”

　　老庄主谦和低眉，随即不动声色落下了手中的骰盅，苍老褶皱的手指徐徐搭在骰盅上，意味深长地轻敲两下。

　　他咳嗽两声后缓缓开口，低沉沧桑的声音里带有几分捉摸不透的喑哑笑意：“……如非借着连少府主游历的机会，怕也难得见您一面，您要知道，我只是第一个人而已。”末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补充道，“说来您对连少府主倒很有信心，不过也是，连少府主幼年丧父丧母，幸受您教养之恩，感情深厚是难免的。”

　　他们其实心知肚明。江韶的出逃行踪已被掌握，背后之人借助连青的游历将江韶引到赌庄，而赌庄势力绝不是唯一的，拒绝了这次，江韶还会遇到第二次、第三次招揽，要么归顺，要么不死不休。

　　而老庄主在挑拨的，是江韶与连青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字字句句提醒着江韶：在连青心中他仍背负着血仇的嫌疑。

　　连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体贴乖巧、一心依恋他的小少年了。

　　清脆而繁密的骰子摇动之声自耳边传来。江韶慢慢垂下眼，也落下了手中的骰盅，雪白清瘦的面容上现出恹恹的神情。

　　他长长的睫亦低垂着，下颌线清晰而富有英气，唇微抿，落寞的克制意味。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连青也一样。

　　“……你说得对，”沉默半晌后，江韶自嘲似的屈指叩了叩桌面，“感情深厚。”

　　老庄主笑而不语，往前倾身缓缓拿起骰盅，底下现出两颗掷到六点面的骰子。不错，博弈多年的老庄主满意地点点头，又请江韶开骰盅。

　　骰盅揭开，江韶的骰盅底下现出两颗骰子，一枚“四”，一枚“五”。

　　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承让了，江阁主。”老庄主神色更显舒缓，声音温和礼貌作揖，起身就要去收凹槽里的筹码。

　　对面的江韶仍低垂着眼，白得病态，容色如水一般的淡。他骨相硬朗皮相清冷，此时一派慵懒的意兴阑珊之态，对外界恍若未闻，不答话，也不抬眼。

　　眼见老庄主的手就要触及筹码，江韶突然抬手，漫不经心屈起食指，随即缓缓地在凹槽边轻巧敲下。

　　就是如此缓慢而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在他指尖漾起小小的波动的光晕，光晕漾开去，在碰触到凹槽内眼珠的瞬间一振。只见耀目华光遮掩凹槽，渐弱又褪去，最终显露凹槽内的东西。

　　——搁置其中的哪是什么眼珠，赫然，是一颗滚圆的龙眼核。

　　面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老庄主愕然，笑容刹那消失：“这……。”

　　一切并没有结束。龙眼核显露后，赌桌突然如有生命般不安地摇动起来，愈摇愈剧烈，几乎吸引了满赌庄内赌客的注意力。在剧烈摇动中，老庄主和江韶身前同时升起一道光幕，光幕顷刻破碎。

　　看见那两道光幕破碎，即使极力压抑，老庄主还是难以克制地流露出了紧张之色。

　　“能力不错，可你主子调教得未免太不到位。”江韶慢条斯理地开口，将骰盅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是谁借你的胆子，以为我重伤未愈就能小看的呢？”

　　他声音清冷，语调平淡，就像在问今年的新茶可还合口味。

　　然而言语中透出的凛冽，却让见惯风浪的老庄主登时后背一凉，凉气直冲颅顶。老庄主额前冒起细汗，强笑道：“……不敢，谢江阁主指点。”

　　落难的江韶还未恢复一身灵力，先前几次试探里也是个孤苦落寞的模样，他难免不屑，心说传闻中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江阁主也不过如此。

　　——但当下的局面，江韶不仅早就看破了他的底牌，而且从一开始就在敲打他。

　　既是敲打，总还有转圜的余地，江韶似乎也认可了他的能力……老庄主如此想着，脸上堆起笑，想要开口缓和缓和气氛：“可江阁主实在误会，其实……”

　　他还没说完，对面的江韶就轻飘飘一摆手，眼皮微垂若无其事道：“坐。”

　　老庄主不敢不从，硬着头皮坐下去。只见江韶拿起两颗骰子重新摇晃骰盅，语气平静：“和我再赌一局。”

　　还好，只是再赌一局而已，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老庄主暗暗松了口气，亦拿起骰盅开始摇晃，笑道：“不知阁主想赌什么？”

　　“我的眼珠，和你的眼珠。”

　　伴随平和清冷的声音响起，老庄主再次瞪大眼，仿佛手里的骰盅是滚烫烙铁般，第一反应就要把手里的骰盅丢下——还是慢了一步，两道微小的流光已经闪过，赌局已然开始。

　　老庄主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清贵俊朗的玉行阁阁主。他们都明白，单论赌场博弈江韶不是他的对手，先前一局不过是在彼此试探，既然江韶已经认可他，他也愿意臣服江韶，那么再押上这样的赌注赌一局，有什么意义？

　　如果输了，谁也无法废除赌局，难道江韶有自信能赢他吗？可即便是赢了，他已表明跟从江韶，江韶何必针对自己的手下？

　　无数个疑问闪过，老庄主竟一时无法理清思绪，又听江韶忽然冷冽开口道：“连青喜欢热闹，所以把宅子安在了州城内。那里没有修仙界的势力。你们的眼线究竟在哪里？”

　　老庄主还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同时手里还在摇晃骰盅，闻言下意识答道：“日后有机会，江阁主自然会见到的。”

　　江韶皱眉：“日后？”

　　伴随这一句说完，仿佛在朦朦胧胧间抓住了什么，老庄主脑内突然清晰地闪过一个念头：江韶这是在试探他！

　　伴随这个念头往下想，所有混乱的思绪开始变得合理起来，并逐渐串联——江韶根本没有想要接受招揽，一切都只是在试探而已，都是故布疑云逢场作戏。

　　老庄主眼底闪过凶光，终于起了杀意，原本犹疑摇晃骰盅的手变得有力而坚定起来，腕间发力，精心控制着骰盅内骰子的摇晃。

　　好得很，不管为何要赌这一局，他正好借着赌局废了江韶，剩下的自然不成问题。两人同时停止摇晃，将骰盅落在了赌桌上。

　　对面的江韶仍然一副波澜不惊、雍贵从容的仙长模样，率先打开了自己的骰盅，露出两枚骰子，一枚“四”，一枚“六”。见状，原本还有些顾忌的老庄主放下心来，冷笑着去揭自己的骰盅。

　　他一瞟，骰盅底下，果然是两枚清晰的“六”。

　　老庄主立刻看向江韶，手上已开始默默积蓄运转灵力，微眯眼：“江阁主，看来是我赢了。”

　　“哦？你好像没有看清。”江韶面沉如水，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慵懒抬手指了指老庄主的骰盅，“怎么多了一枚？”

　　老庄主一惊，忙低头去看，把骰盅完全掀到一旁，只见原本的两枚骰子旁不知何时多出了第三枚骰子，冷不丁又响起江韶漫不经心的语调：“这是出千。”

　　话音刚落，两人面前再次升起两道光幕，光幕瞬间破碎。

　　老庄主又惊又怒，终于腾身站起，扬起手就要运转灵力向江韶发出一记轰击，却忽然感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颈项。是一把刀。

　　“别动，”那人在低笑，笑声里带着戏谑。

　　江韶面无表情，百无聊赖地单手撑着脑袋，看向那个眉欢眼笑、却正把刀架在老庄主脖子上的高挑青年——连青冲他眨眼，道，“我这算不算英雄救美，江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