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79、第七十九章

　　后半夜，月光照进屋来，已不是那样苍白冰冷的亮堂，转为一种发灰发暗的幽冷，为室内的一切镀上了淡淡银光。连青到底吃多了酒，哼哼唧唧睡在江韶身边，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江韶趁月起身，轻轻拨开连青睡梦里下意识作乱扒拉人的手，穿衣下床，慢慢踱步到木桌下，在月光里摊开笔墨纸砚。他握住一支狼毫，在信笺上落下了第一笔。而后运笔不停，江韶整副眉眼浸在月色里，骨相硬朗皮相清冷，清晰而富有英气的下颌线，双唇紧抿，透出固执的意味。

　　很快江韶便写满了一页，快要结尾，此时身后的榻上，早已睡熟的连青不知道将梦做到哪一茬，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什么。江韶停笔，侧过头安静聆听，终于听明白那含糊的音节是个“云”字。呢喃得缱绻，温柔，仿佛带着无尽的眷恋和遗憾。

　　云。江韶不记得修仙界有哪位名字里嵌云的人物，更不记得连青身边有哪一位与云相关，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连神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转回去坐正身子，沉默着，依旧握住狼毫继续往下写，翻过了新的一页。

　　他忽然想起在荒林雪地中，连青欺负他灵脉未疏，非要拉着江韶打一场，最后恶劣地把江韶禁锢在身下，握住江韶的指尖，问他觉不觉得这一幕很熟悉。那时连青的神色认真又深邃，透过江韶，仿佛看向了更辽阔更深沉的地方。

　　等到这信笺终于写完，江韶搁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沐浴着银白色月光，目光幽幽，望向模糊连成一片的黑色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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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连青和江韶赶往风月汀洲，原本连青想和江韶乔装打扮成小门晚辈，免得太过瞩目不便走动，但被江韶制止；两人还是以自己的身份，拿着苏显之前准备的帖子，光明正大进入了风月汀洲。

　　“今日这场袭击，想要阻止是不可能的了。这些年虽然我一直在查摘星楼的踪迹，但到现在掌握的信息也非常少，不知道他们在修仙界安插的势力到底几何，即便我们阻止了夜行宫那几个，难保其他人不会留有后手。”江韶走在前头，一路水秀风清，他的声音清冷平淡，仿若新春的茶水。“所以我们必须以自己的身份进来，才能在关键时候有足够的话语权，今日最要紧是将夜行宫与摘星楼勾结的证据公之于众，把摘星楼彻底暴露在修仙界的明面上。”

　　连青边听边微微点头，跟在江韶身后，低声道：“之前你说要忍冬他们注意身边的人，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江韶：“发现算不上。我隐约查到过一些内应，只知道除了夜行宫外的四大门派各有一名身份要紧的内应，以青龙、朱雀、玄武、白虎为暗号，其中赤云府的内应就是朱雀。”

　　朱雀这个暗号，在他们之间不是第一次提起。争执里，江韶曾说过，在城外河上亲手截到一封写给朱雀的密信。连青眸光一黯：“那不是我的。”

　　“我知道。”江韶说，“正是因为知道不是你，所以才要你小心。其他三个我还能查出点头绪，但这个朱雀在赤云府埋藏得很深，除了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什么都查不出来，可见他手段非同一般。”

　　连青问：“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闻言，江韶脚步微顿，然后侧首看向连青，神色凝重：“虽然有猜测，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自己万事小心，切不可轻信旁人。这次无非是重演当年的百门宴，他们必定会用十里红尘绞杀在场修士，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所以这次也会把他们安插在修仙界的主要势力统统暴露在我们眼前。”

　　这道理连青明白。既然是规模如此之大的集会，有头有脸的修士都会出席，那么属于摘星楼势力的那一部分就不可能全都借口不来，所以，这一次摘星楼是要将修仙界主要力量集中在一起绞杀，然后利用自己掌握的势力，彻底控制修仙界。

　　话说到这份上，就只能各自小心、见机行事了。两人不再说话，连青跟在江韶身后，一路穿过风月汀洲的弯弯绕绕，穿过亭台楼阁，走向了集客的明月台。

　　明月台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地位高的名门修士纷纷寒暄，客客气气地说着场面话，聊什么时候在我门上做个集子在你门上来个切磋，颇有潜力的后辈们也聚在一起或切磋或说笑，更有早就私交甚笃的，趁着这个机会到角落里说话去了。但江韶和连青一出现，还是顷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许多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投在他们身上。

　　他们都出身名门，一个是玉行阁掌权多年名震天下的江阁主，一个是赤云府天赋异禀恣肆狷狂的少府主，身份在、实力在，想要攀附结交和寒暄客套的人不少，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江韶竟然和连青一起出现在这里。

　　看进来的样子，连青循规蹈矩跟在江韶身后，哪有平日里修仙界闻风丧胆的混蛋做派，其中年纪大的修士不免想起连青小的时候，跟着江韶出席各种聚会，也是如此温顺乖巧的样子。

　　但重点是，修仙界有谁不知道江韶和连青在前几年已经决裂，谁敢在连青面前提到江韶必定被臭骂一顿，因此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恩断义绝再不来往，怎么连青转了性还是江韶失了忆，两个人居然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

　　猜测归猜测，面子上的功夫却不能不做，很快就有人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寒暄，江韶游刃有余地应承着，一番话聊得不咸不淡，有人忍不住问道：“想不到今日江阁主竟然是与连少府主一同前来的，前几年闹的那些个事我也有所耳闻，实在可惜，还以为……不知江阁主这是？”

　　“解开了过去的一些误会而已。”江韶淡淡回答。

　　“说得也是，少府主毕竟年轻，年轻人嘛，爱闹些性子也是有的，把话说开了就好。”那人释然一笑，随即回忆起什么，语气里染上几分感慨，“说起来，连府主年轻有为，却与夫人都折在当年那场百门宴里，留下连少府主孤零零的一个人。还好这些年有江阁主照拂，如今连少府主也是修仙界里拔尖的人物了，连府主必定欣慰。”

　　如果过去提起连鸿还会隐隐作痛，那么现在江韶才察觉到，不知不觉中这个名字于自己而言已经不再那样疼痛，变成稀松平常的存在，与连鸿的这一页算是彻底翻过去了。

　　江韶看向不远处已经入席的连青，道：“不算照拂，算来是他照顾我更多。”

　　说完，江韶谢绝了周围还想凑上前的寒暄，转身走向连青的方向，神色平淡，一掀袍角优雅入席。连青替江韶斟了杯酒，放下酒壶时抬起眼正对上对面坐的景明。这几年连青出席集会要么与那几个狐朋狗友坐一起，要么以少府主身份坐在府主景明身边，这次却不声不响地坐到江韶旁边；景明看上去并没有因此有所不快，眉目温和，冲连青善解人意地一笑，轻轻点头。

　　对于这位父亲的师弟、这些年对自己多有照顾的景府主，连青向来是敬重的，但今日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怪异，连带着景明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落在眼底都有几分不痛快。江韶察觉到连青的异样，皱眉表示疑问，连青却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明月台上的修士逐渐汇聚各自入座，觥筹交错，坐在主位上的风月汀洲门主见状对苏显使了个眼色，然后端着酒盏站起来，面上带笑，提高音量道：

　　“诸位，今日我风月汀洲做东道主办了这场春日集，目的是增强修仙界各门之联络，也是为小辈们提供一个崭露头角、互相切磋的机会，多有怠慢之处，还望各位见谅。”

　　众修士纷纷拱手，端着酒盏站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迎合奉承着，无非是些场面话。风月汀洲门主又道：“说起来，今日的集会江阁主也到场了。诸位都知道，前些日子听信奸人挑拨，我等错将江阁主认作百门宴凶手，如今误会解开，我心中实在难安，今日便厚着脸皮代表修仙界向江阁主赔个不是。”

　　注意力霎时转到江韶身上。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江韶策划百门宴被证人后潜逃”，在场的要么出过力追杀江韶，要么冷眼旁观看过玉行阁的笑话，提起这件事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有些讪讪的，但身处焦点的江阁主却依然清冷寡淡，无波无澜，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按照大家心照不宣的客套场面，这时江韶该站起来与风月汀洲门主喝杯酒，说都是误会，然后顺顺利利把这件事翻篇，但出乎他们意料，江韶不仅没站起来，还冷着那副精致眉眼，说出的话石破天惊：

　　“不算误会。那证人确实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