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78、第七十八章

　　到底是夜行宫的少主，别的不说，逃跑隐匿的功夫是一绝。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孟观早已不见踪影，连青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玄铁城主令，双眉紧拧，一言不发。

　　如果说情深厚谊，但今日他们才发现孟观的身份，竟是一路都被算计其中，被孟观这混蛋利用了个彻底；如果说割袍断义，孟观却把已经到手的城主令给了连青，跟以前的作风毫无二致。

　　无理城城主的位置可能一时半会对连青来说没有太大意义，但却能为摘星楼将要发动的那场祸事添一把火，孟观就这么轻易地把城主之位让给连青，对摘星楼难以交代。即使个性清淡如段忍冬，都忍不住皱眉：“他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是好友，可他们未必真的懂得孟观。孟观其人当面笑背后刀，装疯卖傻，心机深沉，做起事来没有章法，现在几人撕破脸反目成仇，就更加拿不准孟观的心思了。江韶说：“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摘星楼把这步棋都暴露在了我们面前，已是热油泼滚，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正式对修仙界发动大规模袭击。”

　　两百年前，摘星楼楼主以死城囚禁所有修仙界排得上号的修士，设下十里红尘吸取灵力，欲逆天成神，那时的夜行宫宫主宋慵和碎玉台陈惑力挽狂澜，将摘星楼从修仙界除去。现在，摘星楼势力卷土重来，没了宋慵和陈惑的镇守，摘星楼必定会像当年那样，利用十里红尘囚困修士，逆天而行。

　　多年前那场百门宴，如无意外，便是设了一次巨大的十里红尘结界，吸取灵力供楼主恢复，同时在修仙界浑水摸鱼，是摘星楼复归的先声。现在摘星楼要再次逆天，也一定会用这强大的禁术，进行大规模的袭击，一鼓作气抢占先机。

　　连青终于把城主令收入腰间乾坤囊里，转向苏显，神情凝重道：“最近修仙界最要紧的聚会是什么。”

　　修仙界常互相走动，三五不时便举办聚会，出身风月汀洲的苏显经常操持聚会，对此最清楚，因此想了想便答道：“眼下入了春，大大小小聚会不少，但要说最热闹的还得数五日后风月汀洲主持的春日集，许多修士都会前往，主要是供小辈们切磋切磋，长辈们彼此走动交流。”

　　“那他们必定会选风月汀洲的春日集。”江韶毫不犹豫道，“春日集聚集了修仙界的大部分势力，一旦让他们得手，我们不可能再有能力与摘星楼对抗。当务之急是赶回去，要是能赶在集会之前将风满楼勾结摘星楼的证据公之于众最好，如果赶不上，也要尽可能地阻止人进入春日集主场地。你们要小心，哪怕是同门亲信，也必须十分警惕。”

　　“江阁主的意思是……”

　　江韶顿了顿，笃定又冷静道：“摘星楼的势力，早已渗透进我们身边了。”

　　·

　　说定后几人分别上路，连青依然是和江韶同行，紧赶慢赶总算赶在集会前一晚抵达风月汀洲附近，为免打草惊蛇，在附近人城里寻了一间客栈住下，等候明日的恶战。

　　恰有一灯如豆，江韶坐在灯下，低头擦拭着手中的寒江雪长剑，睫毛在白得如雪如玉的面容上投下一片细碎阴影，身形在暗色里清瘦修长。

　　连青拎着酒壶从屋外撞进来，远远见到江韶的背影，随手关上木门，问：“好好的拿寒江雪出来做什么？”说着，走上前去，右手轻轻搭上桌沿。

　　“现下你我身上的伤都未痊愈，时间仓促，我们力量实在太薄弱，恐怕明日与摘星楼的这一战会打得艰难无比。”江韶皱起眉，语气严肃。

　　连青最看不得江韶皱眉，此时看着灯下江阁主紧皱的眉心，他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搭在眉心处替江韶轻揉，直到揉开了才算满意，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担心有什么用，不如好好歇一晚，明日集会上见机行事。”

　　“你不明白。”江韶低低叹气，半边脸都隐在晦暗的灯光里，清冷眉眼里透出几分莫名的萧索。连青却看不懂，只是拎着酒壶凑上去，脚下一个踉跄，竟然跌身险些跪坐在地，江韶忙伸手去捉连青手腕，把他拉住：“小心！”

　　酒气暖融融的迷乱心智，肌肤相贴的触感格外清晰，江韶看着眼前满身酒气的连青，怔怔垂眼，直到连青都稳住身形了还没想起来放手。那时在南地，客栈中，两人也是以这样的姿势对峙，连青喝得醉醺醺的，用无比可怜的语气对江韶说，“我们回不去了”。

　　现在是真的回不去了。他们之间的猜忌和矛盾已然随着摘星楼浮出水面而消失殆尽，可是在这个过程中，身为长辈，江韶不仅没有亲手剪断连青所有的情意，还和连青一起不管不顾地沉了下去。纵使连青有一日醒悟过来，彻底撇清与江韶这些纠缠不清的风月，江韶自己却再难挣扎逃离。

　　微弱的灯光恰照在他们眉眼轮廓之间，带来一阵静默的柔软，两个棱角分明的人都在灯火里温柔起来，他们慢慢贴近，影子吻住了影子。

　　良久，江韶的声音轻轻响起：“在无理城时你不该如此冒险，其中稍有差错，你都会死。”

　　连青不听，捉着江韶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微凉的肌肤驱散几分酒热，舒服得连青眯起眼：“死了算我自己的。”

　　“你是赤云府的少主，在同辈里是最惊艳出彩的一个，不论是天赋还是刻苦，都是拔尖的一份，年纪轻轻前程大好，未来你会是修仙界的中流砥柱。”

　　“我不在乎。”

　　“如果你在无理城有个三长两短，赤云府的长老们会毫不犹豫扶持起新的少府主，你多年的隐忍谋划都要一朝散尽。”

　　“我不关心。”

　　江韶终于问无可问，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训斥之意：“到底有什么是你在意的？”

　　“你。”

　　说着，连青一双眼睛弯弯盛满了笑意，伸手轻轻捉住江韶的手，漫不经心地与他十指相扣，低眉垂眼，浑身酒气，神情里却带着得逞般的愉悦，险些把江韶也引诱得醺醉：“提着双刀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在刀下时，我在想，要更快一点。我不能死在他们手里，你还在等我。”

　　那一百场生死厮杀，多少凶险蕴含其中，江韶回想起那时听到的一个个惊心动魄的转折，心尖忽然抽疼一下，顿了顿，才犹疑般低声问：“疼么？”

　　连青摇了摇头，好像怕江韶不信，凑近乱蹭一气，仿佛强调似的又摇了摇头。实际上他身上不知道多少道狰狞的伤口，昨夜还是江韶亲自替他上的药，伤口缠了几圈绷带却还在渗血。可是江韶到底也没再说什么了，只是任由连青扣住十指，两人在寂静里依靠着。

　　酒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和上次的针锋相对不同，这次他们之间贴得如此之近，不是连青在半遮半掩地迷恋着江韶，那副清冷俊朗的眉眼就在眼前，仿佛唾手可得。

　　多年追逐，一朝近在咫尺，疯狂的爱意和累年折磨全部勾缠在一起。连青松开江韶的指尖，捉住手腕，带着江韶的手在黑暗里贴上自己的心口，轻声道：“这里好疼啊。”

　　“你听见了吗江韶，它好疼啊。”

　　江韶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这样的画面，怔怔看着眼前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炽热笃定，手掌抵住的心口处传来一下一下有力的颤动。平日冷静智慧的江阁主在这一刻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单纯的直觉，江韶竟然傻得用指尖轻揉两下，哄小孩似的说道：“揉一揉就不疼了。”

　　黑暗里，耳畔短促响起连青的低笑声，不等江韶反应，连青就一把抓住了江韶的指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江韶微凉的指尖。

　　难得，这次面薄的江阁主竟没有因羞恼而厉色斥责连青，在沉默里安静地与连青对视。

　　喝下去的酒在连青身体里烧起来，理智都靠后，对上江韶清冷的眸子，月色从窗外透进来，照得仿佛一朵幽谷白芍药，连青忽然鬼使神差地数江韶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他没有发现江韶眼神里前所未有的认真，带有不易察觉的悲伤，直到后来连青回想每一处细节，才明白江韶是在和他诀别。

　　江阁主柔软清凉的吻，头一次主动落在了连青的眼睑上。

　　这一举动烧尽了连青最后的理智，他凶狠地将江韶摁倒，仿佛一头被招惹到发怒的野兽，两个人一路不知道碰掉了多少东西，终于磕磕碰碰地滚上榻，急切的吻拼命落下来，连青横冲直撞，差点忘了要温柔。

　　可是不同于上次连青独自将江韶撞得支离破碎，这次江韶温顺地配合着连青，甚至主动了好几次，连青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发了疯似的吻江韶，吻得吸收吻得促急，呢喃着不停说我好喜欢你，沉溺在水波里的连青没有看见江韶某一瞬悲切至绝望的眼神。

　　冲撞里，江韶抬起手，颤抖着轻轻勾住了连青的脖颈。

　　窗外的夜色仿佛融化，融成一片诡谲墨黑，其中涌动无数危机，窥伺而动。一束清亮月光破窗而来，照在江韶脸上苍白如雪。江韶张口双唇，唇瓣无声地动了两下，连青不知道。

　　——天亮前，没有人比我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