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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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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丁被点到名的孟小白花正躲在段忍冬身后隔岸观火,闻言慢慢转过头来,先是个疑惑的表情,然后扬起嘴角绽出纯洁无害的笑容,泰然自若道:“江阁主怎么突然说起笑话来啦?人家可什么都不知道呢。”
目光齐齐转向孟观。其中脸色最难看的是连青,他双眉紧皱,望了眼孟观,低头捉住江韶的胳臂,低声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你又瞒了我什么?”
“没有误会。”江韶淡淡回道,轻拂开连青的手,目光定定地看向孟观,语气冷静,思维缜密,“说起来孟公子不愧是夜行宫的少主,早该知道从蛊门走出来的人不简单,如果没有今天这场变故,我都难以察觉出你的异样。好手段,好伪装,难怪风满楼多年斗不倒你,孟公子名不虚传。”
孟观无辜,蹙眉歪头道:“可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江阁主,虽然咱们说不上多深的交情,但有连青这层关系在,我现下还被卷进来跟他这阎王一起救你,为何要如此针锋相对呢?”
江韶:“孟公子,这些癫话你以前说便算了,但看现在的地步,想必你心里也清楚我都发现了什么。你是要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聪明人之间往往不需要说太多,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思和筹谋。在江韶定定的目光里,孟观又舒出一个温盈的笑,单手托腮,耸肩道:“自己说多累呀,还是江阁主代劳吧,我可身正不怕影子斜呢。”
“你平日装疯卖傻,爱作无辜状,看似万事不着调、只会矫揉造作假哭避事,实际心机深沉,绝对在风满楼之上。他们虽然知道你表面做作之下是有心机的,但把你当好友,想着你的算计怎么都不会到他们身上,我曾经也这样想,是我疏忽了。”江韶面沉如水,语气沉稳而冷静,“很明显,风满楼是摘星楼的棋子。牵扯进来的人,包括她自己,都以为她是摘星楼藏在修仙界中至关重要的人,但她实际上也只是一枚用于干扰视线的棋子罢了。”
“所有肮脏的、风险极大的事务,摘星楼都交给风满楼去办,他们早就猜到有暴露的一天,现在她的所作所为都落入我们视线,我们以为风满楼为首的夜行宫势力是摘星楼在修仙界的心腹,把精力都放在收集证据揭发风满楼身上。这一招瞒天过海,让你得以顺顺当当地隐身,为摘星楼做事。
“你最大的破绽是今日这场追逐战。摘星楼拿不准连青的实力会长进多少,为了避免在这个关头上马失前蹄,想必你们要求另一队的四人要由你们挑选,选出这四人,每人体内都种有蛊虫。你是用蛊的高手,不管到时候境况如何,只要你在,就能保证胜过对手,所以在整个追逐战的过程中你都毫不紧张,悠哉游哉,半点不像把命悬在这上面,因为你早就知道今日必胜。”
孟观不为所动,笑容盈盈道:“巧合而已。”
闻言,江韶平静注视着孟观清秀斯文的面容,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以前我没深究,现在却把前事都好好想了一个遍。为什么赌庄的消息如此灵通,为什么游历的一路上你常常与我们不在一处,为什么在希城你急不可耐地杀了赫连无忧,为什么无理城能这么精准地将你们三人绑来,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因为这些根本是你在操纵。是你为摘星楼通风报信,是你挑拨我与连青,是你在为摘星楼那老鬼扫清道路,今日,也是你亲手设计了你这三位好友。”
话音落地,整个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必说,孟观还是那个德行,笑眯眯地拍着手,既不点头,也不否认。段忍冬和苏显神情巨变,他们毕竟不知道游历一路发生的事,都将目光转投向连青,含着询问意味。
连青浑身血气,身上还带着无数道厮杀出的伤口,一副本就俊朗的眉眼显出山火拥簇的野性,刀削斧凿。他抿紧唇,双眉深拧,手里提着佩刀,死死地盯着孟观,半晌,嗓音低沉语调冰冷:“江韶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从牙缝里咬出,地上的乔明都听出这压抑语气里深藏的暴怒、痛心、失望,段忍冬和苏显同样明白连青这副模样是有多么严肃,如果孟观此时说一个“不”,连青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但来日如有翻脸的时候,连青也不会再念半分情谊。
正是因为熟悉和了解,明白连青的问话无比认真,装疯成性的孟观都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素日来总是笑眯眯一派无辜的斯文面容,难得现出几分沉冷和平淡,像揭掉了一层伪装的皮。孟观淡然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抬起眼与连青对视,道:
“是。”
孟观承认了。
猜忌怀疑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承认是另一回事,段忍冬和苏显的脸色霎时一白,江韶倒是对此意料之中无有波澜,连青猛地伸手掐住孟观脖颈,咬牙切齿问:“……为什么?”
孟观知道,连青是在问为什么要骗他。连青不是轻信别人的性子,这么些年,除了江韶,只与这三个好友走得近。平日里孟观喜欢装疯,打着矫揉造作小白花的旗号,笑里藏刀手腕毒辣,暗地里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但连青从不揭破,也从不像其他名门正派那样斥责夜行宫之人必是歹如蛇蝎,反而走得愈发近,对孟观的做作一概包容。
这双手,沾的血也是不少的。
为了在夜行宫站稳脚跟,孟观动用手段除去了不少人,曾经挑衅羞辱于他的“名门弟子”也被暗中使计整治,手里悄悄过的命,有几条连青都知道,甚至在孟观与风满楼斗法时亲自帮忙。连青不是不明白孟观是个心机深沉的人物,也不是不知道孟观残忍,但令连青怒火中烧的是孟观一路以来都在骗他。
连青如此,段忍冬和苏显也是如此,四人同行这么久,彼此为人岂有不知之理。但千知万知他们都想不到孟观会算计到他们身上。
“你不是知道吗,我恨风满楼,我想把夜行宫抓在手里。”孟观的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意兴阑珊,大约是事已至此,懒得再装疯。
其实不用说,其他三人都知道孟观的目的。早年孟观被风满楼折磨得狠,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反正门主闭关不出,除去风满楼,孟观就是夜行宫当之无愧的掌权者。但是连青的脸色根本没有因为这个坦诚的回答而缓和,咬牙叫出了孟观的字:“孟则檀,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连青说完,不知是不是失望至极,猛一下松开手,转身不看孟观。孟观意思意思咳嗽两声,手指拂过脖颈处,又换上那副亲切无辜的笑容,转向江韶,亲热道:“好啦,现在我人也被你揭发了,连青他们也生气了,江阁主,你还有什么想让人家做的呢?”
江韶神色平静:“你不用和我来这套。今天这场揭发也是在你计算中的,毕竟留下的破绽太过明显,你知道我必定会察觉端倪,进而联想到你往日的种种反常,所以不如走这步险棋,快些引爆修仙界酝酿已久的灾祸。”
孟观可怜巴巴:“江阁主这是哪里话呢?现在我的身份暴露,落在你们手里,我又不像连青有本事杀出重围,还不是把命都丢给你们处置啦。”
“你是料定连青不会杀你。”江韶的声音分外冷静,甚至不掺杂感情,章法条理分析清明,“就算你骗了他们,但你仍然是和他们过命的交情。谁都无法在此时狠下心杀了你斩草除根,当然,我也不会希望你死。只有你活着出去,才能引爆这场蓄谋已久的灾祸,才能让摘星楼浮出水面来搅乱修仙界的局势。”
江韶说完,连青三人没有任何反驳,显然是默认了会放过孟观性命。接着,江韶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轻轻阖上眼,无波无澜道:“你此行的任务还包括要收拾乔明这步残棋,我人事已尽,余下且听天命。”
孟观也并不意外,安静地看着江韶,忽然笑起来露出洁白齐整的牙齿,甜丝丝道:“江阁主,我最喜欢和你这种聪明人说话,一点都不费力气。你真不考虑强行把我弄死在这里吗?连青可不是你的对手哦。”
江韶:“恶疮必要挑破,才有痊愈的一日。请便。”
孟观笑眼弯弯,不再说话,他上前走到乔明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朵早已准备好的夹竹桃,不费吹灰之力便刺入皮肤抽尽了乔明所有灵力,又轻松两下从乔明身上摸出城主令,站起身来。
无理城这步棋对摘星楼来说已经废了,但也不好放着这股势力断掉,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孟观接任城主,现在出去,回到摘星楼必定又是一大助力。可是出乎他们意料,临出门前孟观转过头来,斯文清秀的脸上又浮起个天真无辜的笑,正是朵纯洁小白花,然后,他将手中的城主令抛到了连青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