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76、第七十六章

　　我知道结果，这句话江韶没有说错。

　　并不是江阁主对自己的能力已经自信到了算无遗策的地步，江韶只是知道连青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就算是今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连青也不可能对好友下手。

　　连青不是什么良善心软之辈，从之前每场厮杀中他毫不犹豫取人性命就可以看出，为达目的，连青并不介意双手沾满鲜血；但是这同样也不代表他会毒辣到不择手段，果决狠戾不意味着毫无道德。当然，连青还清楚江韶的为人，光风霁月、心有苍生，绝不以如此代价换己命。

　　纵使早已料到结果，但当无比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感受着那属于连青的气息，江韶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或许是因为连青很好，比江韶想的还要好，不仅没有听从规则对好友痛下杀手，而且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了破局方法，和另外三人极有默契地迅速扭转局势……或许仅仅是因为，思念。

　　连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轻轻响在江韶耳边：“怎的都不说话，不欢迎我？”

　　说着，挑起一刀割断江韶双手处的束缚，随后连青笑吟吟地向着江韶伸出手。这几日疲惫不堪、极度虚弱的江韶刚松了束缚险些倒下，眼睛覆着血布，踉跄两下，然后颤颤地虚握住连青的手。
　　掌心贴近。难得感受到江阁主如此主动送上门来的微凉的指尖，连青愣了愣神，下一刻弯起双眼，悄无声息将那颗药丸塞给江韶，握紧手中的刀站起身来，对上满脸惊愕不可思议的乔明：“来吧城主，咱们速战速决如何？本公子还有得是事情要忙呢。”

　　“你怎么会……”

　　“得了得了，那些场面话留着骗骗鬼也就算了，真把我们当傻子玩？”连青似不耐烦，提着双刀一步一步逼上前去，“你做事太粗糙。传音传画的法器虽然金贵，但都有个特点，那就是不能相隔太远；这么一大片树林，声音还能传过来，说你没在这里借助法阵藏匿起来都是自欺欺人。”

　　他说得轻松，但在极短时间内观察破局岂会简单，夜色里难以确定到底连接两端的阵眼在哪里，还要把消息隐晦地传递给另外三人、打好配合，在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后招的情况下冒险一试，其中凶险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乔明冷笑：“不愧是江阁主亲手教养出的人物，是块好材料。可你这位好长辈，光风霁月的江韶江阁主，却没你了解到的那么简单。”

　　连青无谓：“他有什么我不晓得。”

　　乔明：“你这位好长辈，手上沾满了无数的鲜血，当年在无理城里上百场厮杀走下来，身上系的人命比你不知道多出多少；我兄长与他同行，数次救他于生死一线，他却为了城主之位亲手杀了我的兄长。这就是江韶，你们口中心怀苍生、悲悯清绝的江阁主！”他一气说完，仿佛将肚中压抑多年的恶气一并吐出。

　　在乔明言辞尖锐、情绪激动地怒斥揭发江韶时，连青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自己的佩刀，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静静凝视乔明，眸光清明如从烈火里淬出的锋刃。

　　等到乔明说完，他才把目光转向江韶，再收回，语气淡淡道：“那又如何？”

　　“你该不会觉得我要惊诧愕然、痛心疾首，当场宣布和江韶划清界限吧？安排那么多场厮杀给我，我还当你其实明白我这人狠戾果决，不喜欢正道。”连青握紧佩刀，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今日莫说是江韶杀了你的兄长，就是江韶把无理城的人都杀光了，他自己不来和我讲，我只当从未听说过。”

　　“不可理喻！”乔明大怒。

　　下一刻，乔明抽出自己的佩剑和连青缠斗起来。他们打斗的同时，角落里，跌撞虚弱的江韶吞下那颗连青悄悄塞过来的药丸，顿时感到一阵清凉，想也定是解药无误。药丸起效还需要时间，双眼处的疼痛有所减缓且飞速恢复，但暂时还不能睁开。

　　人看不见的时候，听觉触觉便格外敏锐，甚至心思也回响得异常清晰——江韶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此时却又回荡起连青说的那句“他自己不来和我讲，我只当从未听说过”。

　　这些年江韶在修仙界积攒下无数的好名声，谁都知道他清绝出尘，是个心怀苍生秩序的高洁之人，见面都要作揖笑说一句“江阁主心胸宽广”，但一经证人“揭发”，所有人都将他打为心狠手辣的百门罪人，追杀不已，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全忘了曾经是怎么赞美江阁主境界高阔。

　　但是连青不一样。包括之前所有的猜忌怀疑，江韶过去不明白，后来知道连青的心思，才知连青是恨他什么都不讲。如果江韶开口，连青就一定会千里万里抵达，站在他身边。

　　江韶一阵恍惚。这心绪还未回荡多久，很快段忍冬三人就匆匆忙忙地杀了进来，原本连青的实力差乔明一着，现下有了段忍冬和苏显的加入，登时扭转局势，几人很快将乔明制服，苏显立剑架在乔明脖颈上，用眼神询问连青。

　　连青倒是不急，让段忍冬和苏显把乔明看顾好，转身第一时间冲到江韶身前，这才有机会细细询问：“你的眼睛怎么样？”

　　“……我没事，”毕竟还有其他小辈在场，江韶低声回答，抬手轻轻揭开那道血布，无比吃力地睁开一只眼，猛地被光刺得疼痛，试探着，才敢小心翼翼地睁开另一只。

　　光亮无比刺目，陌生又熟悉的一切在眼前如画卷般铺展开，映入眼帘的是连青焦躁的神色，眉骨坚硬，双眉深深拧起。即使这几日里更换过一次衣物，但连青始终没有停止过厮杀，身上不知有多少伤口多少鲜血，血腥味浓重刺鼻，新旧血迹，或细小或狰狞的伤口，都昭示着连青这一路披荆斩棘的艰辛。

　　虽然不能看见，但江韶是一路听下来的，知道其中有许多凶险危急，连青几乎把命挂在腰带上在厮杀，稍有差错就是万劫不复，而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穿过艰难险阻、来到江韶身边。看着这双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紧张兮兮，生怕错过自己的分毫异常，都忘了自家主人现在有多狼狈，江韶一涩，伸手轻触连青胸口的一处剑伤，怔怔半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沙哑道：“你受伤了。”

　　这些时日，他只能听见一切，却看不见连青境况如何，不知道那些伤口落在身上有多可怖，此时亲眼看见，所有的猜想好像都验证了却又都不像——伤得这么重。心仿佛被连青一同系在那刀柄上，穿过刀光剑影厮杀，千惊万险抵达，和这个活生生的连青一起，把心安放回江韶身体里。

　　“谁出门在外不带点伤的？它经你碰过，等以后结了疤，就算做我一桩荣耀的谈资。”连青笑吟吟，眼睛弯起，同样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量回道，但语气很快沉下来，皱眉问，“这几日有没有吃苦？”

　　江韶摇头：“乔明不想太快取我性命，只把我束缚在这里，并没有额外生事。”

　　“没事就好，再等等我们就离开这里，我让春山虎送你回去，你回玉行阁去好好休养几日，再去忙也不迟。”

　　到底是没忍住，望着眼前狼狈不堪却还在关切他安好的连青，说出结疤以后当谈资的混账话，仿佛一路以来经历的凶险和生死都不必忧心，江韶低下头，低眉垂眼，从牙缝里轻轻呢喃骂了句“蠢材”。

　　天可怜痴情种连少府主，把这句骂分明地听在耳中，当然觉出不是在叱责，而是关心他安危。连青不舍磨这位江阁主的薄脸，只伸手将江韶搀扶起来，扶到旁边，骂骂咧咧找孟小白花讨两颗恢复的药丸给江韶，侧身瞟了眼地上的乔明，询问江韶打算怎么办。

　　先是解了毒，再是和连青三言两语冲散了多日的紧张，药丸替他恢复灵力，眼下局势已在他们一边，江韶的冷静和缜密全都回来，定下心，目光平静地从乔明身上扫过。

　　在场的四人都是小辈，又和无理城没什么渊源，等待江韶这个前辈指示处理再正常不过。四人都看向江韶，江韶却只是静静地和乔明目光对视半晌，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语气无限感慨：“你兄长嘱托我照顾你，今日是要失信于他了。”

　　乔明呸一口：“最恶心你这副伪善做派！现在是你要处置我，江韶，你既怕担上杀人的罪名，让你那忠心耿耿的后辈动手就是了，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慈悲。”

　　“我早已说过你是摘星楼的弃子，所以乔明，今天要处置你的，并不是我。”江韶说。然后，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里，他平静侧首看向孟观，“孟公子，你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