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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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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连青有关白孤照的记忆里最美的一幕,也是连青永远不愿回想的一幕。
她的动作是如此决绝,算计得恰到好处,让连青没有分毫机会阻止,即使早有准备,但真的看见鲜活的白孤照死在他面前,连青握住刀柄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脚下这片水潭早已被鲜血染得红无可红,白孤照维持着那个姿势,仰首怔怔地凝视着天空,眼睛里的光芒很快凝结、黯淡,最后变成死亡的漠然。
连青立在原地,身影孤单而修长,在风里一次显出异样的曲尽人散的落寞。
良久,他蹲下身来,伸手替白孤照缓缓地合上了眼皮。
同样的年纪,同样是修仙界的名门天才,连青一行人能够在阳光下肆意地生活,白孤照却一直都是株被风满楼精心培养的毒藤,只能活在见不得光的黏稠黑暗里,没有人为她牵挂,也没有人为她悲痛,终其一生连尸骨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被夜行宫承认。
如果白孤照还活着,没有被风满楼亲手培养,能够自然地长到这个年纪,和孟观一起去碎玉台学习诗书礼仪,顺顺利利地认识他们,白孤照和他们将会成为十分亲密的好友,就像现在这样。
作为他们之中的女子,段忍冬会和白孤照走得很近,两人一个性冷一个爱娇,说不定会很喜欢凑在一起玩;小白花孟观和白孤照同出夜行宫,或许会一起戏弄别人,若是东窗事发就互相推诿;苏显是个好脾气,对女子最为温柔照顾,到时必定处处为白孤照说话;而连青性子无常,说不定会和白孤照天天互呛,两不相让……
但是白孤照已经死了。
她没有机会和他们相识相知,所有都只能止步于幻想之中,只有她临死前才算有了些许清明。
连青小心地取下白孤照腰间那管玉笛,通身温润,触之冰凉。他将玉笛仔细地收入乾坤囊中,而后提着手中的佩刀,突然转身,大步朝着守候在旁的无理城女子走去,瞬间就近到身前,刀刃抵上少女纤弱的脖颈。
“现在,告诉我,你们城主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连青声寒如水。
一百场至此已过。在整整一百场的生死厮杀里,连青得到的不仅是真切的实战经验和灵力的凝厚提升,更是一种历经磨难劫后余生的冰冷气质,宛如从地狱里走出的鬼。身为无理城的人,女子不是没有见过浑身杀气的疯子,也不是没有被威胁过,但这是第一次感受到想要疯狂逃避的恐惧,原本要说出口的话都变得颤颤巍巍:“城主早有吩咐,江阁主现在还是安全的,请……请跟我来……”
连青收刀,但刀尖仍然抵在女子的后背,催促着她带路。感受到背后寒意,女子汗毛倒竖,战战兢兢地迈开步子,步伐暗暗加快,恨不得快点抵达。
没多久,女子就带着连青到达了一处山洞门口。
山洞幽黑深邃,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女子忙替连青指路:“您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出山洞,就能抵达城主要求的地方了。”
连青将刀刃抵在她脖颈,走上前看看山洞,又侧眼看向身旁女子,她这副恐惧战栗的样子不像装的,最多只是个小喽啰,除了必要的引路外没有任何值得撬开口的。于是不再理会颤抖不已的女子,他握住刀柄走入黑暗,周遭世界被山洞收为寂静的幽冷。
他抬手摁在山洞岩壁上试了试,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灵力波动,确是普通山洞无疑。在黑暗中,连青提刀走过,通道愈往里走便愈窄,光亮也渐渐地透出来。
光亮出现在眼前。连青循着光亮往前走,穿过山洞,踏出时,面前青山伫立,树林幽深。
他看见离自己最近的一棵参天古树上用粗绳绑着几个人,隔着距离看不清脸,但身形装束十分熟悉。连青疑惑,快步上前,在看清他们脸的瞬间心中一震。
这几人不是别人,正是孟观、苏显、段忍冬。
连青上前用刀割开粗绳,又一壶水浇下去,将三个人浇醒,从昏迷中猛地一激灵,三人瞬即都惊魂未定地大口呼吸起来。段忍冬本就是副清淡如白描工笔的眉眼,此时面色更显苍白,呼吸粗重,连青抓住她的手:“忍冬,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刚走完一百场生死厮杀的连青浑身血污、遍体鳞伤,身上的血腥气浓重到无法忽视,还带着一股从地狱里走出的戾气。纵使性冷如段忍冬,也被连青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脱口道:“你是连青?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连青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的模样怕是吓人得很,扯动嘴角笑一下,回道:“说来话长。你现在怎么样?当时你们不是先行离开了吗,是不是路上遭遇了不测?”
好在他的语调还和从前一样。随着起初的惊恐渐渐散去,心神逐渐镇定,段忍冬找回了往日的冷静:“我还好,只是还有点惊魂未定。原本我们离开后打算去风月汀洲,陪苏显复命,一路还算顺利,但就在去风月汀洲的那条流河上突然遭害,醒来就已经是现在这样。”
一旁,同样恢复过来的苏显接过段忍冬的话,解释道:“那条水路我是走惯了的,可不知怎么,流河上好端端的突然狂风大作,竟然把灵船掀了,恐是外力所为。对方早有准备,有心算无心,我们都被卷入漩涡晕了过去。”说完,又转头忙去安抚骇得直嘤嘤叫唤的孟小白花。
听他们的讲述,十有八九就是无理城城主下的手。无理城势力遍布天下,各地暗藏,说不定还与风满楼那群疯子勾结起来,就是为了等在这里。
连青神情凝重,似有所思。段忍冬见他模样,知道事情有异,皱眉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总觉得你现在与从前有巨大的不同,可又说不上来。”
一时之间,三人的目光都关切地投过来。连青凝眸,沉吟一下才将无理城的事说来,只说江韶身受重伤,落在城主手里;城主逼他走完一百场厮杀,到今日才结束。在三人逐渐变得严肃的目光里,连青顿了顿,说:“白孤照死了。”
几人顿时陷入沉默。
良久,苏显才伸手安慰地拍了拍连青肩头,段忍冬低头,声音轻轻:“愿她早日往生。”
从他们认识起,对白孤照就像看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年轻姑娘,性子不好,但个性并不坏,虽然提不上什么好感,但好好的人就这么突然死了,几人一时怅然。
可是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感伤。忽然,头顶传来一道男人嗓音,他们猛地抬头望去,看见的却只是被树枝遮遮拦拦的深色天空:“……欢迎各位来到无理城。这里是无理城的城主选拔之战,在你们之中产生的获胜者将继任我的位置。”
原来这就是城主的声音。想到江韶的命还被城主捏在手里,连青咬了咬牙关,阴沉着脸听男人接下来的话——这个疯子,让连青拼杀了一百场来到这里,还费力气把段忍冬一行人也弄来,就为了拿自己的城主之位出来供人争夺?今日之战,不管是谁胜出,这人的城主之位都要拱手相让。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才会做出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
接下来,男人细细讲述了整个选拔战的规则。
参加选拔战的不止他们,这片树林面积广大,里面藏匿着其他的参与者,他们要在树林限定的范围里完成这场选拔战。一共八个人,规定分为两组,连青四人自然就组成一队,另外四个人就是藏身于树林中的他们的对手。
“他”会一直关注整个选拔战的进程,或者说,“猎杀”之战。以两个时辰为一个界限,一队捕猎另一对,被追杀的那一队只可防御和还击,不可杀死敌人;但作为“捕猎手”的一队,则可以任意追击和捕杀对手。
两个时辰到,“他”将宣布身份彼此交换,捕猎手与猎物对换,之前的“猎物”可以杀死对手,直到两个时辰的又一次结束。这场猎杀将持续到一队被全部剿灭为止。
宣布完规则,男人的声音兀然消失。明白过来的四人彼此交换个眼神,他们早有默契,段忍冬取出了自己的凛冬鞭,苏显手持风华剑,孟观则边嘤嘤作态边捏着毒针躲到了连青身后。
天色渐晚。树林中十分昏暗,平添了几分诡异气氛。他们这一队,现在是第一把的“猎手”。段忍冬看了连青一眼,点点头,扯了扯手中的凛冬鞭,倏忽一鞭打落了面前错杂的荆棘落叶,生生开辟出一条道来,她走在最前头开路,中间是苏显持剑保护孟观,连青提着双刀断后。四人走入深林,很快隐于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