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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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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貌艳丽而冷冽,身形窈窕,手握短剑,确是夜行宫那位白孤照白姑娘无误。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沉默良久,连青的声音带着些微疲惫响起,握住刀柄的手都松了几分力气,忽然生出一阵倦意。
“我也没想到。”白孤照唇角浮起轻轻的笑意,难辨情绪。
对白孤照其人,连青的感情不可谓不复杂。就立场而言,白孤照是夜行宫之人,更是风满楼亲自培养的心腹,当然和连青势不两立;然而,另一方面,白孤照到底只是个跟段忍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脾气很不好,易怒,因为从小隔绝人间所以对世故人情显出一种异样的单纯。
或许是因为白孤照从来没有真正地伤害过他们,即使是当初在客栈中发生的一切,在江韶和连青看来也只是小小伎俩,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白孤照就被他们制服了。
连青对白孤照的厌恶不够深刻,而玉行阁地牢里,江韶选择放过白孤照,同样影响了连青的态度。更别提在幻境中,千钧一发之际,白孤照冒着背叛风满楼的危险,将解药丢给连青。
他口腔里有了腥甜的味道,双手狠狠地握紧了刀柄:“……为什么一定要是你。”
白孤照笑了起来。她很漂亮,是很浓艳的那种美,本来应该非常刻薄和具有攻击性的,但偏偏眉眼间多了一种冷冽,中和了妩媚之感。虽然从小被风满楼培养起来,但白孤照的心性莫名单纯,容易生气,禁不起旁人三言两语的挑衅,此时她却平静到近乎漠然,笑容里闪着枯槁的悲哀。
如果不是心性大变,那就是她已经明白了所有的因果结局,透出一种死生何畏的寡淡,对所有袭来的命运表示逆来顺受。
白孤照手握短剑,脸上还带着悲哀的笑意,下一刻剑尖就直奔连青而来,声音轻而散地漂浮在风里,吹到连青耳畔:“是啊,偏偏是我。”
连青下意识抬刀格挡,两人终于刀刃相接,伴随铮铮声响,砍、劈、削、挑,他们真正过起招来,但这却和以前相去甚远。没有什么技巧可言,每一招都非常平实普通,两人默契地没有输入灵力,远远看上去就像两个自负气盛的普通年轻人在比试而已。
走过九十九场厮杀,这是连青打得最平淡、最无趣的一场,可这也偏偏是打得最艰难的一场。
“你还记不记得在玉行阁的地牢里,江韶替我解开锁链,他说我从小生长在夜行宫所以没得选,现在他给我选择?”白孤照的声音轻轻,短剑划过带起一阵风,她带着无限的回忆怅然,“他对我说,要走哪条路,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他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连青答道。
白孤照哂笑。她想起过去种种,不知道江韶有没有发现,但每个画面里,连青看向江韶的眼神永远灼热而坚定,如此羁绊,是她无法理解的存在。
或许是有的,她曾经忠于夜行宫,忠于风满楼,即使双手沾满了鲜血也从无后悔。
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白孤照手中的剑刃擦过连青耳畔,但没有杀意,只是像一阵贴过的风,她身形转动,带起水波万仞,在巨大声响里轰然落地。
连青握紧佩刀,沉沉开口:“白孤照,别犯傻,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绝对,如果你还有几分胆气就跟我一起杀出去。”
她侧过脸,修长妩媚眼尾微挑着看他:“怎么,不担心江韶的安危了?”
连青摇头:“如果他在,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闻言,白孤照定定地看向连青,鬓边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唇紧抿,显出一派孤冷又寂静的样子,轻声道:“我很嫉妒你,也很嫉妒江韶。”
“为什么?”
“不管有多冷多糟糕,至少你们都拥有彼此。我知道江韶很在意你,而你也明白江韶所有的抉择和道路。大概我没得到过,所以很嫉妒。”白孤照说。
她从小就被风满楼亲自培养成一把尖刀,只明白效忠夜行宫和风满楼,在那种阴冷恐怖的地方,人人都算计利益,独善其身往上走才是安身立命之道。因为天赋出众,受风满楼器重,夜行宫的人都忌惮厌恶她,就算偶尔有人亲热地贴上来说话,也只是为了讨好她进而在风满楼面前出彩。
白孤照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风满楼是教导她的师父,所以她将所有的情感和忠诚都倾注一身,到头来换得如此结果。
风吹过来,白孤照的声音里不无嘲讽之意:“玉行阁的地牢里,我骂你对江韶言听计从,实际上我才是一条被豢养在风满楼身边的狗。”
这一生,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为风满楼卖命,替摘星楼那群疯子猎杀散修获取灵力,白孤照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这是命令,江韶的出现才让她醒悟自己在推进的是整个修仙界的灭亡。所谓忠心耿耿,不过是在为灾难添柴加火,到最后把自己也赔进去。
说了这么多,白孤照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疲倦,再次和连青刀刃碰撞后退出十几步,收回短剑,从腰间取下一管玉笛。
这是在客栈中,他们真正意义上初次见面,白孤照用这管玉笛操纵邪物攻击江韶一行人,是夜行宫独有的恶毒法门。但这次玉笛中吹出的不是操纵妖邪的魔音,而是一支清凌凌的曲子,调子寒冷如水,宛如水波穿过夜色中的芦苇丛,飘飘散散,悠扬无尽头。
这曲子很熟悉。连青不是舞风弄月的人,却对这首格外清楚,以至在听到的瞬间就下意识轻唱出声——这是江韶年轻时自作的曲子,清雅有风骨,一经问世,就引起轰动,在修仙界广为流传,连小孩都能唱出其中几句。
“翦横枝,清溪分影,翛然镜空晓。小窗春到。”低低的歌声,和白孤照的笛声混在一起,朦胧了整个意境。
“怜夜冷孀娥,相伴孤照。”
天色沉降下来,阴阴沉沉仿若末日,两人的身影被拉得漫长无声,缄默里含着永恒的孤独和寒冷,模糊勾勒白孤照的侧脸,恰到好处的线条,不同于段忍冬工笔白描似的清淡眉眼,这是含着冷冽的妩媚艳丽,只消一眼,就再难忘掉。
“古苔泪锁霜千点,苍华人共老。”
另一端的高楼内,江韶听着这首自己过去做的曲子,回想起夜行宫的那位年轻姑娘,心中对所有都了然,因此才有更深沉的悲哀。
“料浅雪,黄昏驿路,飞香遗冻草。”
一曲终了。白孤照放下唇边的玉笛,重新抽出那把短剑,放在掌心,低头看着剑刃在暗色里泛起沉银色的光,指尖摩挲,半晌,对连青低笑道:“恐怕我不能和你一起杀出去了。”
她本就是依附着夜行宫而活,如今这个意义都失去了,她的生命也不再具有意义。白孤照只觉得疲惫异常,累到没有分毫力气,想永久宿眠在冰冷潭水里,再不受任何人操纵。
走到这一步,不用说出来他们都明白,为什么白孤照会出现在这里。最后一刻,白孤照向连青扔出了毒粉的解药,恐怕全都被风满楼看在眼里,风满楼性情多疑,之前就因江韶放走白孤照而心存怀疑,这一举动自然而然成了白孤照叛出夜行宫、投靠江韶的铁证。
从风满楼认定这一点起,白孤照就是一枚弃子,弃子在夜行宫没有任何价值。风姑娘心狠手辣素来闻名,连青却没想到风满楼狠绝到这般地步,竟然直接将白孤照推上了死路。
让白孤照作为连青的最后一场对手,实在是个高招。连青的天赋和实力本就在白孤照之上,如果连青顺利杀了白孤照固然好,正是借他人之手清理叛徒,自己不用担上责任;但如果连青因为接连对战而体力不支,最终被白孤照反杀,那对风满楼来说更是一箭双雕,除掉了连青这个眼中钉,转头她就能再做手脚处理掉白孤照。
正是因为明白,所以疲倦。
“涵虚不想做攀附他人的菟丝花,我也不想做替人卖命的毒藤。”白孤照反手握住短剑的剑柄,和连青对视,“连青,和我好好打一次,让我堂堂正正地输,毫无遗憾地死。”
连青不语,同样握住了刀柄。
长风过万里,清水照晚临;霜结孤白照,冷香空自凝。
这一战打得毫无悬念,两人都全力以赴,只不过几十个回合,白孤照就摆下阵来,左肩被刀刃刺过,往后直直倒在水潭中,血色迅速蔓延开来,浓无可浓。
“这么好的晚风,”白孤照喃喃自语。
然后,她仰起脸,望着连青,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握紧短剑,霎那刺入了自己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