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70、第七十章

　　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连青眼前浮现出的，是幻境中烈火熊熊，江韶毫不在意，用力扯下衣袖蒙在眼上，霜雪般的白色里渗出深红血迹，斑斑点点，瞎眼的江韶握紧寒江雪剑柄，剑尖准确无误地直奔风满楼咽喉而去，从容如行云流水。

　　多年圆融如意，江韶不需要双眼，他说很多东西不是用眼睛能看得清楚的，要最真实、最自由的自己。

　　连青阖眼，低低地沉下一口气，耳边吹过一阵冷风，将所有嘈杂和喧嚣都隔绝在身外，明明身在杀戮场，却仿佛回到赤云府灵山断崖上，第一次握住了手里的刀。

　　他随手扯下一截衣角，蒙在眼上用力扎紧，对面的男人已经握刀再次冲上来，刀划破冷风发出铮铮鸣声，连青并不去看，在幽黑的寂静里握紧了刀柄。

　　从容错身一晃，刀尖上挑，连青极为轻巧地避开了男人的这一刀，同时另一刀划过男人胳臂，刀刃擦过皮肉时发出细微声响，接着是疼痛的闷哼。

　　先前两人过招都是硬碰硬，连青用刀素来以气势取胜，此次碰到同样霸道冷烈的对手，便很容易就被对方激烈急促的攻势打乱套数，心境不稳，则用刀不稳。然而，此时双眼被布带所缚，隔绝外界所有干扰，连青的心前所未有安静下来，恍若置身云雾青山之中，旁边流过澄澈长河，雁过留痕。“连青，越过那座山。”江韶曾经如是说。

　　在静谧中找寻最真实的自我。如果说那时江韶以涵虚之眼看见的是自由又绚烂的行医的一生，那么此时属于连青的自我，就是在广阔的山海之间，独立断崖之上，手握长刀，决然而无畏。

　　没有腥风血雨、没有你来我往的博弈，只有纯净到几乎透明的烟色，其中凝结着深沉的峦黛与江海，天地间唯有连青独立，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

　　男人低喝一声，再次提刀砍来，连青不躲也不避，手腕一转，挡住长刀，腕上施加的力轻巧圆融，四两拨千斤，勾扯着对方的刀周旋冰雪，彻底卸掉了对方积蓄起的所有的气势。

　　两人置身水潭，空中浓重的血腥味丝丝缕缕总无尽头，连青在水的沉寂里获得了一点至纯至净的清明。

　　“遥望齐洲九点烟，”

　　连青轻轻呢喃，手腕翻转，手中的刀动了起来，顷刻带起一阵冷风，同时激起水潭万丈波澜，气势恢弘，如狮吼西风，然而他却平静沉如山峦。男人抬头望着那被激起的潭水，以及强大到令人心生畏惧的气势，脸上霎那浮现出兴奋和激动，带着几分莫名的期待。

　　一刀斩来，破开千重山万重水，最后聚于一点，直直刺来。两刀终于碰撞，男人竟然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连青破开，电光火石之间，青光灼灼破空，瞬间刀刃破入了男人腹部。

　　“一泓海水杯中泻。”

　　扑通水声里男人倒地，腹部的伤口登时鲜血喷涌而出，在水潭里迅速扩散，染成狰狞的血红。男人毫无痛苦之色，反而唇角勾起一抹痛快的笑意。

　　还没笑两声，就因腹部的伤口而咳出血沫，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后，才响起沙哑嗓音：“……好一个遥望齐洲九点烟，后生，气势不错。”

　　明明是生死决斗，男人却似乎并不在意胜败，只是为连青使出的那一刀而颇感痛快，仰起头来，朝天哈哈大笑，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意。鲜血不断从腹部涌出，男人伸手捂上伤口，笑声戛然而止，瞳孔逐渐黯淡下去，到最后变成空洞的苍灰色。

　　连青抬手一把扯下覆在双眼上的布带，垂眼凝视着男人枯槁的遗容，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手里握着的长刀，一如既往，静静地滴血，上面沾满了数个亡魂，现在又添上了一个前辈。

　　他狠狠闭眼，压下喉间的腥甜，良久才睁眼握紧刀柄，等待下一个人的到来。

　　一百场已经走过九十三个，接下来的每一场连青都打得分外艰难，即使在与前辈的搏斗中对刀有了更上一层楼的理解，但毕竟是刚领悟，刀法还不够圆融自然，加上后面的对手实力比起前辈还要胜出不少，连青可谓九死一生。

　　他的速度终于放缓，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怖，每一场结束后都需要医师治疗和恢复灵力才能进行下一场，但另一端的江韶并未因此有分毫放心，到了最后几场，每场都算是连青的生死场。

　　江韶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虽然眼睛瞎了，但他全都听得见，听见刀刃相接和刺入皮肉的声音，听见水潭中的汹涌，听见连青的怒喝与痛呼。江韶实在太熟悉连青了，熟悉到即使失去了眼睛也不妨碍他看见连青搏斗时紧拧的双眉和固执的神情，仿佛永远不会后退，偏要在认定的路上走到黑。

　　该说什么好？那时江韶在赤云府与景明议事，听说连鸿的骨肉被人扔入狼窟命悬一线，他当即就捏碎了手里的茶盏，几乎收不住怒意，当场提着寒江雪，跟赤云府长老们翻了脸。那时的连青还是个小孩，天生长着反骨，眼睛明亮而眉骨坚硬，脸上总是带着执拗冷烈的神情，是和连鸿完全不同的模样。

　　从前江韶不去看连青，一是因为连青年纪还太小，二是江韶心底仍然本能地排斥着连鸿的血脉，可是那时在赤云府中，江韶看见劫后余生发了高烧的连青痛苦地闭紧双眼，病中烧得糊涂了，却还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到出血都不肯松口。连青看上去那么孤独，那么可怜。就像江韶自己一样。

　　江韶的整个人生都是孤独的，没有人能靠近这位修仙界的高岭之花，也没人懂得他一路走来的风雪欺霜。或许救起深陷黑暗的小连青，也算是江韶对这一生苍冷的微薄补偿，可是……

　　“江韶，这天底下只有我最在乎你！”连青的声音如此回响在江韶脑海中。

　　那是在希城，他们陷入僵持的寂静，心跳、呼吸，热盈盈地鲜活在冰冷月色里。

　　江韶的呼吸霎那停了一拍。因为连青个性狠戾喜怒无常，却从来没有骗过江韶，说是最在乎，就是没有任何人比得上——譬如现在，没有人会像连青一样，提着刀，为他千里万里。愈明白就愈难忽视，仿佛整个人浸在一眼温泉中，几乎要沉沦下去。

　　乔明嘲讽的语调轻轻在江韶身边响起：“江阁主，连少府主待你真是不一般呢。”

　　乔明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与连青的关系，只道两人交情深厚，江韶却无比清楚连青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物极必反，竟前所未有平静下来。

　　来自乔明的冷嘲热讽已不再入耳，江韶的思绪清明起来，回到往日那个冷静智慧的江阁主，抿了抿唇，片刻后，嗓音低沉地开口：“乔明，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事情如此之巧？”

　　“什么？”乔明皱了皱眉，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说，一切实在太巧了，所以我一直在想有什么线能把它们串联起来。”江韶声线清冷，语气格外平静，娓娓道来，“事情原本进展很顺利。风满楼会找到我，她其实并不是我的对手，只要她敢追上来，我有把握抓到夜行宫勾结摘星楼余孽的证据。但偏偏我收到了一封关于无理城的信，说你大肆动手，捕杀一切跟我有所牵连的人，信中还贴心附带了琉璃灯能打开无理城结界的信息。

　　“如果不是因为这封信，我和连青不会去找琉璃灯，也不会进入幻境。事情从这里就露出端倪，明明幻境中的身份都是随机的，这点从白孤照他们身上就能看出；但风满楼却占据了如此优势的身份，没有外力干预，是不可能的。

　　“最后我破解了幻境，却在那一瞬间陷入昏迷，醒来就被你控制住；更重要的是，我们仇恨已久，过去你不来找我寻仇，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因为那时你知道没有足够力量与我对抗。”

　　江韶抬头，朝着乔明的方向，低声问：“所以，你现在为什么敢了？”

　　乔明神色僵硬，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江韶用不无落寞的语调打断：“我知道你投向了摘星楼。”

　　瞬间陷入漫长的寂静。

　　沉默里承认了江韶的所有结论。不知道过去多久，乔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强自镇定地冷声道：“那又如何？现在是你们的命握在我手上，江韶，你不会打算把你说教的那一套拿来恶心我吧？”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哥哥还在，一定会非常难过。”江韶平静道。

　　那厢，画面中，浑身伤痕的连青终于结束了第九十九场生死厮杀，喘着粗气，垂首低眉，手里紧握长刀，等待他的第一百个对手。

　　伴随一声轻响，他的对手踏入水潭，连青抹开沾黏血水的发丝，看清了对手的脸：妩媚又冷冽的女子，手握短剑，正是白孤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