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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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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很快将连青引到了一处广阔的水潭,那水潭大而浅,说是水潭都不甚恰当,只刚刚触及连青小腿一半的位置而已。
但这依然会加深打斗的难度。潭水并不是透明的,浑浊中有些发黑,仿佛潜匿着无数的怪物,像那些簇拥在水潭边的无理城看客一样,神情兴奋,虎视眈眈。连青视若无睹,手提佩刀笔直往前走去,直走到水潭中心才停下来。
“开始吧。”他说。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使剑的中年男子,气息浑厚,低喝一声,提着剑就迎了上来,连青双刀挡住,刀上气势暴涨,登时将男子弹得后退出好几步,被灼灼刀光所伤,内力一乱,唇边溢出血丝。
“不愧是名满修仙界的天才!”另一端的乔明如此称赞。
江韶的心却狠狠地揪了起来。区区几场打斗,江韶绝不怀疑连青会是胜出的那一个,可真正严峻的是长期杀戮的磨练和越来越难缠恐怖的对手。
男子不甘,随手一擦唇边的血迹,再次提着剑冲了上去,连青手握双刀,身形变幻多端,毫不畏惧地正面迎上剑刃,没有半分躲避的动作,硬是靠着霸道的气势和凝厚的灵力在刀剑相持中占据上风,猛然发力,将男子一口气击得往后飞出三丈远,直直跌落在潭水里。
连青当然不会给男子反应的机会,眨眼间上前一刀割喉,刀刃往下仍滴落着温热的血,和他沉沉的嗓音混在一起,反差鲜明:“下一个。”
这就是乔明为连青订立的规则,每场都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连青动手时没有犹豫可言,鲜血溅上他俊朗的面容,平添杀戮之气。很快有人将男子尸体抬走,那男子死不瞑目,眼睛惊恐地直直盯着连青的方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丧命在连青的刀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后来的人,依然以同样的遗容死在连青刀下,他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是冰冷的,毫无情绪,仿佛是为收割性命而来,刀光始终灼灼,凌厉,毫不留情。
他并非毫发无伤。对手肉眼可见的一个比一个更强,其中一个身形诡异,短刀险些擦过连青的咽喉,最后那人被连青利落地砍下了头颅。
接连而来的对手在连青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灵力也在接连的打斗中急速消耗,连青原来的衣衫被血染成深红,更被潭水打湿,血色在本就浑浊的水潭里扩散开来,空气里有着浓重的腥味。
等到第七个对手死在连青的刀下,灵力差不多宣告消耗殆尽,女子适时上前询问连青是否要回去休养,连青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冷,让那见过不少杀戮场面的女子都心神一颤。
“我不需要。”
连青嗓音低沉,垂首从乾坤囊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这是孟观给的。孟观出身夜行宫,用药的本事不凡,曾经特地制了这瓶药塞给连青,说是可以在紧要关头迅速回复灵力。他仰头吞下一颗,把瓷瓶收好,尝试运转掌间灵力,果然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他还不够快。每多拖一时一刻,江韶就多一分危险。
药丸只有回复灵力的功效,并不能治疗连青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连青皱眉随意扯下一截衣角,将最严重的那道剑伤潦草包扎一下,便抬起头来示意继续。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接下来的对手依然被连青一一打倒,锋利的刀刃或割开咽喉,或斩下头颅,或刺在心脏上,有一个被他用刀尖插入胸口的,竟然拼着最后一口气,伸手拉住连青的脚踝,想要和他同归于尽。
连青面无表情地回转身,高举起手中的刀,对准太阳穴,用力地直刺下去。
鲜血喷溅而出,眼珠刹那凸出眼眶,带着强烈的不甘心和变形的恐惧,血更加浓重地跌落在潭水里。连青低头,用衣角胡乱擦了擦刀上浓厚的血迹。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第十三个。
接下来连青仍然不肯休息,每一次出刀都狠厉,而他原本还显青涩的刀法也飞快地进步起来。
前十多年人生,连青其实活得并不像同样天赋异禀的同辈们那样,在宗门里好好修炼、享受众星捧月的注目和数不清的资源倾灌,日子逍遥,只要按照这份天赋和身份带来的既定路线往下走就可以了。
连青不是的。原本因为连鸿的原因,他并不讨赤云府长老们的喜欢,从小除了府主景明因与连鸿的师兄弟情而关照外,整个赤云府几乎没有人关心他。自从被江韶带出赤云府,年幼的连青就开始冷静规划自己的路。
这份天赋他从来没有浪费过。苦练、实战、游历,连青甚至早就在想办法查当年百门宴的真相。在富有天赋的同辈们还在用各种资源堆砌时,连青在冰天雪地和炎热酷暑里咬牙坚持磨练基础;同辈们享受同门艳羡和长辈关爱时,连青和孟观他们四方游历,在战斗中提升灵力和刀法箭法,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成长到他人难以追赶的程度,连青才坐上少府主的位置。
现在,一场场生死的较量,对江韶安危的深深忧惧,都促使着连青疯狂地进步。
时间很快走到三天后,期间连青只休息了两次,刀上的血凝固了擦去,又溅上新的,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他身上的伤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医师来的时候都在皱眉。
他孤独地立在水潭中央,手握双刀,刀刃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血。
这是第九十二场。
竟然在三天之内走到九十二场,速度和能力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原本的估计,另一头的乔明看着画面里浑身是血的青年人,即使为了能够进入布置好的环节,特意挑选了实力不会太过分的对手,但连青的表现依然令乔明颇为惊叹:“江阁主,看来之前你似乎对他太没信心了,他可比你想象的要厉害。”
江韶不语。这三天江韶也一直听着连青的厮杀,脑海里能够浮现出连青神情冰冷固执地握刀割开对手咽喉的画面,江韶比谁都清楚连青如此坚韧的原因——因为是江韶。
因为江韶的命系在连青身上,哪怕是拼尽一切,连青都不会放弃。
江韶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微微颤抖地响起,显出苍白孱弱意味:“……你何必做到这份上。”
乔明:“应该是他何必为你做到这份上。”
画面中,连青手握刀柄,垂首低眉,发梢都在静静地往下滴血。潭水和鲜血混杂,不分彼此,说不清到底是谁的血混了进来,亦或者是连青的。
连青的背影好似一只孤独奔赴的枯骨蝶,线条凌厉枯燥,触之即破碎。他对外界的感知已经进入一种微弱的状态了,只是麻木地运转灵力、出刀收刀,以及任由伤口一道又一道地添上去。
第九十三个。连青握紧刀柄,预备战斗,只见对面走上来的是个头发如枯草乱蓬蓬地堆砌的男人,被头发挡住了看不清脸,身形精干,穿一件破袄,手握长刀。
同为用刀之人,男人刚一出现,连青就感受到了一股非比寻常的压力,这不同于他以前遇到的对手,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于实力的强大——至少不全是。而是一种浑厚的、已经发生质变的境界。
对方怕是一位浸淫此道多年的刀痴。连青凝重,握住刀柄的手加重了几分力。
男人嘿嘿一笑,什么都没说,刀就裹挟着冲天气势冲上来,连青反应不及,只能横刀身前,堪堪抵住这一击,奋力抵抗,额前青筋突起,低喝一声。
对方的刀很快变了势头,以连青完全想不到的角度攻击而来,一下接一下,攻击短促,出招迅疾凌厉,丝毫不给连青喘息的机会。
一番僵持,连青节节败退,虽然能够抵挡住攻势,但始终找不到机会回击,这样快节奏的缠斗令两人的体力都快速消耗,很快分开,各自后退,手握刀柄喘息着调整灵力。
这样下去不行。连青暗暗想,对手的境界高出他许多,对刀的理解更上一层楼,如果硬拼是没有机会。实战虽然可以让他迅速提升经验和实力,却不能带给他境界的顿悟,毕竟前者可以靠努力积累,后者需要的却是契机,和一瞬间的明悟。
是了,明悟。
这一刻连青恍然想起当年,在赤云府灵山的断崖边,江韶将一柄刀递到他手里,说这是最适合连青的武器,江韶的嗓音清冷而具有深沉的魅力,微凉的手掌覆在他手上,握紧了那把刀。江阁主身上的芍药花香比画上去的还要鲜明,和江阁主这个人一样,清冷,孤绝,仿若从不沾染半点烟火红尘。
那时江韶握着他的手,带他劈出此生气势磅礴的第一刀,穿破流云,在断崖上留下深深刀痕,那声音仿佛还留在连青耳畔:
“记住,连青,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