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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   她是本朝唯一的公主,受尽父兄长辈宠爱,即将以公主的身份前往荆国和亲,为两国缔结下和平之约,解救边境十州的百姓于战火连天。

      所有人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的公主,一步一步,身穿错金正红嫁衣,走向荆国的车队。

      从涵虚与师父的谈话中,江韶和连青早已明白过来,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早已心有所属,迷上了宫廷琴师,两人身份差距如天堑断崖。甚至,直到将要踏上和亲之路,涵虚也始终不曾对琴师表明心迹,琴师再也没有可能知道公主曾倾心于他。

      涵虚转身,步履很慢很沉重,仿佛凤鸣火阳的嫁衣和赤金点翠的发簪拽得她无法前行,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皇宫,如今她自己慢慢地拔除出这里。

      连青没有说话,深深地又看了一眼那长得和江韶一模一样的医者师父,才转身沉默跟上了荆国的车队。

      车队护送,嫁妆绵延十里,轰轰烈烈。荆国的车队径直出了皇城,途过环绕皇城的清河,河中浮萍点点,翠色昭春,冰玉般的水面倒映着纯澈蓝天。

      一阵风适时吹过,吹开河边生长的一整片照影花,火红的颜色,在绿水青萍的衬托下格外灼目,完全自由,完全不受限制,在风里尽情舒展花瓣。

      骨碌碌平稳行过的马车轻轻掀起小帘,从中露出涵虚无限怅然悲哀的面容,她扯下腰间的绣帕,让它乘着这阵风离去,离开行色匆匆、整齐划一的荆国行队。

      绣帕被风吹着打了个卷,飘荡,飘荡,最后飘到郁郁葱葱的古木下,拂落在那片火红恣意的照影花上。绣帕上亦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照影花,旁边用错金黑绣线绣有两行清秀小楷: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惊鸿照影。车队渐渐从视野尽头里消失。连青转头看向江韶:“我们现在去荆国?”

      对涵虚来说重要的记忆,当然不可能缺少嫁到荆国之后,甚至那可能是涵虚一生中最大的变故。

      江韶理所当然没有异议,刚要抽出寒江雪御剑飞行,便见连青犹疑道:“可是,那个医者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不觉得奇怪么?”

      “幻象而已。”提起那个有着江阁主外貌的医者,江韶眼神闪了闪,沉声道,“我虽然有猜测,但是还说不准。或许我们在荆国会发现新的东西。”

      连青自然把新的东西理解为涵虚的身世之谜,当下也不再追问,带着春山虎,干脆利落地上路。这次没飞多远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荆国偏北,地势高寒,他们刚落地就感到一阵冷气袭来。

      荆国的经济其实并不发达,但极为好斗,单论作战能力,荆国军队鲜有敌手,否则也不会将两国局势逼迫到非要涵虚和亲不可。荆国皇都是另一番风貌,没有那种磅礴包容、肃穆雍容的文质之气,整座城仿佛被笼罩在一股灰雾里,阴阴沉沉,神鬼难辨。

      两人径直赶向荆国皇宫,刚踏入,便感到恐怖的压抑。宫中来往宫人并不多,都神色匆匆地往其中一座宫殿赶,那宫殿灯火辉煌热闹十分,一看就在举行宴会。

      “来,随朕举杯,庆贺大将军凯旋归来!”

      宴席之上,两排的灯火将殿内照得彩绣辉煌,荆国皇帝脸上一片酒醉的酡红,哈哈大笑举起手中的杯盏,座中臣子纷纷随之举杯,盏中透明的酒液被烛光照得一晃一晃。

      不难看出皇帝口中的“大将军”是谁。唯一一位玄袍赤色披风的人,双手护腕黑沉凝重,脸上有道鲜明狰狞的刀疤,眉眼桀骜不驯,在所有人都举杯欢庆的时刻,他却只是挑着眉,颇有些意兴阑珊。

      大将军面容极有辨识度,硬朗冷凝,唯独眼睛神采飞扬,其中闪着灼灼的光,仿佛能在霎那锐利地剖开世间所有迷雾。令江韶和连青瞠目的是,这是一副和连青毫无两样的眉眼。

      看到将军模样的自己这么一副“懒得搭理”的神情公然挑衅皇帝,连青睁大了眼,很难接受眼前的情形,半晌才颇感无语道:“……我平时有那么欠?”

      江韶安慰他:“不用太在意,最多只有八成像。”

      连青抽了抽嘴角:“我宁愿换个角色。”

      两人继续旁观这场宴会的风起云涌。既然是属于涵虚的幻境,那么涵虚自然也不可能缺席,果不其然,他们看见在皇帝身侧的嫔妃之席上坐着三个女子,最左侧的就是涵虚。

      涵虚的服饰明显不同于从前,但比从前更加华美更加富贵,满头珠翠簪花,随便拔下一根簪子都是精妙无双,乌发早已梳成严整的发髻,紧紧绷住头皮,上面现出一道小光晕。她眉眼比起以前已经沉静了太多,低垂着,显出一派娴静顺从。

      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曾经那位受尽宠爱、无忧无虑的天真小公主模样。从三名女子的服制座位来看,涵虚只是侧后之一,且是两位侧后中地位低的,名为侧后,实际上也只是委身为妾。

      大将军在众人的注视里端着酒盏慢吞吞站起来,冲荆国皇帝举杯示意,仰头一饮而尽,毫不在意地抬手一抹唇边酒渍,眼眸里露出野狼般的戾气:“此次大捷,臣想向陛下讨个赏。”

      荆国皇帝自然不是傻子,登时眯了眯眼,面上仍然心平气和,问:“哦?不知道大将军看上了什么东西,朕都赐给你,是要封地还是要黄金。”

      “这些臣都不要。”大将军嘴角缓缓浮起笑意,隐晦的含着狰狞,然后他伸手轻轻指向席间低眉垂眼的涵虚,漫不经心扬了扬下巴,“臣想要这位……这位涵虚夫人,陛下赏赐与我如何?”

      他看上去连涵虚的名字都不大记得清楚,像是在场随意扫一眼,正巧看上了便趁机讨要,毫不在意涵虚本人是何想法。说是为美人倾倒痴情都不算,风头正盛的大将军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彰显自己的功劳罢了。

      伴随大将军讨赏的话出口,宴席顿时陷入一片静默,觥筹交错的臣子都尴尬地停下酒杯,面面相觑。在寂静中,荆国皇帝和大将军对视,视线几乎在刹那碰撞出一串飞扬的火星子。大将军毫不掩饰眼底的挑衅之意,甚至故意挑了挑眉,带着笑意道:“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赏给臣?”

      荆国皇帝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静静地回望,黝黑的眼眸难辨喜怒。

      座中被大将军点中的涵虚早已攥紧十指,依然低首垂眉,却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这场博弈里她没有半点发言权。

      “怎么,莫非陛下舍不得?”大将军带笑戏谑道。

      “哪里的话。”良久,荆国皇帝才定定地笑出来,顺手将杯盏搁下,从容地走下主位走向大将军,好声好气,“大将军为我荆国战场拼杀,要什么样的赏赐都应该,朕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涵虚,你明日便入将军府罢。”

      荆国民风粗野,并不讲究守节贞烈,女子改嫁并不是稀罕事,但从没有臣子光明正大在宴会提出要当朝侧后入府。

      涵虚难以置信地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对峙的两人,眼泪毫无知觉,一颗又一颗怔怔地垂落下来。

      她的神情说得上空白,连眼泪都是悄然的,完全出自本能掉落,没有任何一点声音。一个敌国送来和亲的侧后,和正儿八经的皇妃岂能相提并论,更别说现在荆国国力强盛,已经完全不用忌惮什么,这么个玩意儿,送也便送出去了。

      在场的臣子无一吭声,谁都没那个闲心替一个敌国女子进言,只是沉默着冷眼旁观,在心中盘算大将军的地位已到了何种地步,日后如何行事;皇后和侧后斗得昏天黑地,虽然敌国来的涵虚对她们构不成威胁,但好歹是挤走了一个高位宫妃,两人神情中都隐隐透露出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没有人在意涵虚的身世归处。

      画面移转,再等江韶和连青寻到将军府,府中并没有喜庆气氛,没有欢天喜地的长辈,没有迎来送往的宾客,没有忙前忙后的婢仆,只挂了几盏绛纱灯,稍微表示出点办喜事的意思。喜房中的涵虚也没有像曾经出嫁时穿得那样隆重艳丽,只一件红衣几支金簪,她便算又“嫁”给大将军了,从荆国皇帝的后宫被送到将军府的后院,对她而言最多是换了个新的笼子。

      她呆呆地坐在房中,大将军今晚连喜服都没穿,玄袍衣领滚一道红边,进门以后就不耐烦地将外衫脱下扔到一旁。

      明明喜庆的新婚之夜,却萧瑟难言,透露出森然冷气,无数个鬼魂爬进房来。涵虚抬起头,轻轻地问:“为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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