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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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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立在地的正是备受宠爱的涵虚公主。然而有些不同,比起他们来时碰见荡秋千的那位涵虚,这位显然眉眼长开了许多,原本稚嫩的五官渐渐透出秀丽意味。双眉弯弯,微带铜绿,下面一双眼睛闪着晶亮的光,肤白胜雪,纤细清俏,已经能看出美人的样子。
毋庸置疑,他们是触发到某段对涵虚来说极为重要的记忆了。眼前的涵虚年长了几岁,已经从一个小小女孩长成少女,跪得笔直,漂亮的脸上满是倔强之色,即使面对君王的怒容也毫不避让。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涵虚如此执着地跪在这里,能让素来疼爱胞妹的皇帝如此动怒?
皇帝摔了瓷盏,没想半点没吓到这个胞妹,看着那道跪得傲然执拗的身影,皇帝颇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强自压抑,语气里仍然隐隐透出恼怒意味:“你就算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也不可能改变什么,涵虚,朕告诉过你很多遍了,不要任性!”
末句透出劝导意味,可涵虚还是直挺挺地跪立着,仰头紧紧盯着皇帝,漂亮的眼睛里光彩燃得似火。她一身玉子色长裙,上绣朵朵绚烂的水红花朵,灼人目光,开口时声音清脆语气坚定:“我不嫁。”
“涵虚!”刚把怒气压下去的皇帝闻言又恼火起来,吓得旁边刚松口气的宫侍不住磕头,皇帝一掌狠狠拍在桌上,呵斥道,“是不是朕太惯着你了,才惯出你这么不知轻重的性子?荆国与我们交战已久,民生破坏惨重,再打下去会拖垮边境十州,为了停战,此次和亲已经是势在必行。”
从皇帝的话里,两人约略猜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两国交战损耗严重,决定以和亲的方式平息战事。和亲之人必须身份尊贵,整个王朝,女子论身份自然是公主为尊,而涵虚是本朝唯一一位年纪合适的公主。
涵虚仰起脸,紧紧盯着胞兄,清脆声音里含着决绝的坚定:“皇兄,我不嫁。”
皇帝气恼:“不和亲就只能打下去,如今国库空虚兵力不足,你以为我们还能耗多久?难道眼睁睁看着边境十州落入荆国之手吗?”
涵虚回答得铿锵有力:“荆国频频进犯,为何要用和亲助长他们气焰,又如何对得起为国而死的战士?皇兄,我愿与十州子民共存亡。”
“笑话。你一个姑娘家,难不成还能上战场拼杀?”
“涵虚自幼修习医术,可以随军医治伤员。”
“简直胡闹,你以为战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难道要所有将士都陪着你任性不成吗?此次和亲必须顺利进行,嫁与不嫁都由不得你!”
皇帝的怒气终于再也无法抑制,长袍一挥扫落了桌面上堆着的书卷砚台,声调语气里无不透漏出这位掌权者的震怒:“来人,把涵虚公主带下去,关在她寝殿中,命宫卫严加看管,如果公主踏出寝殿一步,拿你们是问。”
涵虚一惊,难以置信地呼喊出声:“皇兄!”
很快有宫侍领命上前,一左一右,强行架起涵虚,直往宫殿外走。涵虚不甘回首,一双漂亮眼睛里烧着难以言喻的痛色,紧紧盯着皇帝。皇帝心坚如铁,并不像平时那样只要小妹开口就由着她去,而是神色冷漠决断,双手负在身后,寒声道:“在你的寝殿里好好想想。涵虚,在其位谋其政,你是公主。”
在其位,谋其政,皇帝的意思很清楚,十多年来既然享受了公主的俸禄份例,就应该在紧要关头承担起公主的责任。
所谓公主的责任,就是为国为民轰轰烈烈地牺牲,哪怕要把她自由美丽的一生葬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异国男子。
名为公主,实为豢养的一只随时等待牺牲的黄莺。
江韶和连青不语,沉默着走出皇帝寝宫,极有默契的一起朝宫门走去。
对涵虚来说,荆国和亲是她生命的转折点,那么对涵虚来说重要的记忆就不可能不包括出嫁。历来公主和亲,都将由君主和臣子女眷送出宫门,再由兵队马车一路护送出皇城,涵虚的和亲也不例外。
果不其然,两人在正宫门看见了浩浩荡荡的人马和一袭错金大红嫁衣的涵虚公主。她的嫁衣红得像宫里那些恣肆的照影花,珠翠金玉满头,金凤步摇和莲花钗,点翠的赤金簪子,在日头下明晃晃地折射着光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国公主出嫁,即使是一场以平息战事为目的的和亲,那也同样要办得隆重体面。丹朱染口,烟黛画眉,高高地飞入鬓角里去,胭脂画面,花容玉貌,涵虚整个人艳丽得像被套入了美人画像中。
正红嫁衣上以金线绣着凤鸣火阳的图案,大朵大朵开在她裙摆处,羊脂玉的镯子、赤金嵌宝的项圈,无不述说着一场风光热闹的公主出嫁。她身后是整肃划一的军队,还有无数抬嫁妆,荆国使者手牵一匹骏马,恭敬有礼地等待公主与皇宫作最后告别。
皇后——也便是涵虚的皇嫂,双眼含着泪,握住涵虚的手絮絮叨叨,指尖搓得微热,不厌其烦地叮嘱涵虚在异国当好生照顾自己,叮嘱往后要如何侍奉夫婿,叮嘱如何结两国之好,时时恭谨。涵虚低着头,垂眼颇乖巧地听皇嫂一直絮叨,偶尔点头,今天面对任何一个人的关心赠言她都是如此。
活泼爱娇的涵虚公主本是皇宫中最惊艳、最灵动的一处风景,此刻凤冠霞帔,红妆热闹,涵虚却前所未有的安静下来,不哭也不闹,顺从了所有教导和指令。
等待皇后终于絮叨完,涵虚才轻轻开口:“我想再单独和师父说两句话。”
师父?连青不明白,疑惑地看向江韶,后者适时解释道:“记载说涵虚从小对医术极感兴趣,皇帝便遣人拜访当世神医,那神医自觉与涵虚有缘,加上过腻了凡尘日子,于是入宫亲自教习涵虚医术。”
连青“哦”一声了然点头。那厢涵虚说完,皇帝不好驳回小妹出嫁前最后一个请求,摆摆手示意人去请神医师父。人很快带到,人群自觉地为那位神医让出一条道路,神医步履平稳走上前来,连青望过去,登时傻眼。
“这怎么……”连青瞠目结舌,直直盯着,讷讷地扯了把身旁江韶的衣袖。
江韶皱眉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神医从人群中走出,眉目精致冷冽,下颌线清晰而富有英气,皮相清冷骨相硬朗,尤其一身孤傲清绝的气质,简直是如假包换的另一个“江韶”江阁主。
这不同于连青之前遇到的秋诺,是巧合的与江韶容貌有几成相似,更何况人的气质是难以完全复刻的。但眼前这个,明显和江韶一模一样,毫无不同之处,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江韶看着仿佛照镜子似的自己,并不像连青那样惊讶,而是流露出一种猜测成真的凝重。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江韶”已经走到了涵虚面前。两人往前两步,和乌压压的人群拉开距离,留下说话空间。涵虚低声唤:“师父。”
“江韶”应声,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递到涵虚手里:“你出嫁,师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本医书是我亲自整理,毕生经验心血所在,你拿着,往后也可继续钻研医道。”
涵虚接过医书,低头摩挲书页,语带不甘:“可是师父,我不想嫁人,我想像你年轻时那样行走天下,救死扶伤。”
师父说:“涵虚,你是公主。这个身份本就意味着责任。”
“是啊,我是公主。”涵虚自嘲地重复一遍,目光怔怔地扫在医书上,眼尾微泛红,带了点哭腔,“但今年我才十六岁。我还没有把书库里的医书都读完,师父你教我背的药方我也还没背明白,而且,而且我还没有……”
说到这里,年轻娇嫩的小公主终于现出委屈,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我很喜欢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会像所有子民那样,听说公主今日出嫁和亲,只是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忘记我。”
“师父,我不想让他忘记。”涵虚哽咽。
师父沉重道:“涵虚,他是琴师,你是公主,即使没有和亲之事,陛下也不会允许你嫁给他。”
“可为什么我就不能自己努力一次?”涵虚猛地抬头,泪眼里带着质问,“哪怕他与我断绝情谊,为什么我不能选择去喜欢想要喜欢的人?”
她咬牙说完,两人陷入久久的沉默。师父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半晌才说出那句其他人说了无数次的话:“涵虚,你是公主。”
是啊,因为是公主,所以她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
公主从生下来起,就是一尊好吃好喝供着的、只待来日绑上祭坛的祭品罢了。涵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转头又对着乌压压的人群笑靥如花。
所有人都来目睹她的走投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