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
-
江韶的脸,江韶的性格,江韶的气质。这些都归于连青无法拒绝的范畴,他既无法看着与江韶如此相似的人在他眼前死去,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在意她身上背负的命运。
是不是这张脸和这种冷然倨傲的个性都来自不可磨灭的痛苦。
新娘脸上有一瞬的意外之色,但很快镇静下来,用极为平淡的语气将所有身世细细道来。其实并不令人意外,她叫秋诺,她爹是般州有名的读书人,早年在碎玉台进学,后来因不满官场倾轧回到故乡做教书先生。她阿娘早早去了,父女两个相依为命,因自小受父亲倾心教导,秋诺是般州城的才女,拥有与普通人不同的眼光和见地。
至于她的恋人,秋诺没有说出他的名字,只说那是个明朗干净的男人,自小没有双亲,他们互生情意,以银簪定情。后来征军,一直有报国之怀的男人追随军队而去,走前承诺三年后回般州娶秋诺为妻。
再后来,就是连青他们大略猜出的情节了。严州官强娶秋诺,逼死秋诺的父亲,又利用在官场的势力弄死了军队中的男人,把尸体弄出来收入严府,为的就是逼她就范。
“其实公子无须因同情替我承担那些银两。”秋诺低头,鎏金的花叶流苏轻轻碰撞,发出沙玲玲的响声,她慢慢走向门外,对准那口棺材摆放的方向。“与其苟活,我情愿一死。能死得一片干净痛快,我求之不得。”
情愿一死。人总是有着求生的本能,再无畏的人也难以彻底坦荡地面对死亡。然而秋诺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在今晚死去,连青恍然想到从前,他还在玉行阁的时候,翻看一本讲述修仙界与各方势力联系的书籍,问江韶碎玉台名字的由来,江韶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江韶说文人讲究这种傲骨。但连青却觉得江韶就有着宁为玉碎的傲骨。他望着秋诺垂眸叙述的面容出了神,对着这张和江韶十分相似的脸,不禁想到,假如江韶走到无可奈何的绝境,必定宁死不服。
当然,这时他想起江韶已经回到玉行阁了,等在修仙界的不知是怎样的风起云涌。连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红色的灯笼透出殷红的影,将院落中照及之处都染得一片血红。明明该是喜庆的气氛,却在今夜的寒风里呈现出一派阴冷固执之态。秋诺抬脚迈过门槛,身着艳红嫁衣,一步步很慢很沉着,直直地走向木棺。
她衣服上金线绣的凤穿牡丹,凤的翱翔翩飞姿态疯狂到要高高地冲破血红色桎梏,发出嘹亮而悲哀的凤鸣。
在她身后,是连青晦暗不明的眼神。段忍冬观察着好友的神情,没有说话,但以两人之间的默契,她已经明白连青不可能忍心和江韶相似的人受到半分委屈,就像连青自己都没察觉的对江韶接近病态的迷恋和保护欲。
孟观和苏显没有现身,两人高高地坐在院中一颗繁密古树上,夜色浓稠,将他们完全隐在黑暗之中。不消交流,苏显便挥挥手,那木棺的棺盖悄无声息滑开,露出棺材中双目紧闭充满死气的青年男子。
尸斑已然浮现。即使如此狼狈,还是能看出男人面容端正,如秋诺所说,明朗干净。男人心口处被鲜血染红,血凝固成一片苍凉的暗色。
秋诺立在木棺前,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怒吼着要逃离。
“重重帘幕密遮灯,云破月来花弄影。这两句词我还记得。”秋诺自言自语般低喃,抬手轻轻搭在木棺边上,目光无限留恋地钉在男人身上,“他死我绝不苟活。”
“十七娘,我情愿死在你的鞭下。”她转过身,无比坚定地看向段忍冬。
段忍冬是不渡行的第十七席,惯来以段十七娘的名号行事。放在平常,面对一个拿不出银两的主顾,段忍冬懒得纠缠,一鞭挽了头颅也就罢了,但这次段忍冬没有理会秋诺,而是冲一旁的连青挑了挑眉。
秋诺不知道,光凭着她这张脸,连青都不可能放任她死在自己面前,更别说还有着和江韶相似的品性。连青抿紧唇,眼前的景象早已颠覆,俨然是骨相硬朗皮相清冷的江韶正站在他面前,说绝不苟活。
江韶也会这样吗?如果当年江韶和连鸿没有决裂,如果连鸿没有娶妻生子,面对百门宴的惨案,江韶会不会也说绝不苟活?
虽然众人眼中的江韶往往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但他知道,江韶有着冰雪般坚硬的质地。
江韶是决绝又刚烈的,所以当初无法接受连鸿的叛逃,同样的,也因为烈性,所以亲自教养故去恋人的遗孤,甚至多年来一直留着那块连鸿的留音璧。
不知不觉想得出神了,连青一阵恍惚,眼前的夜色融化得不可辨认,清白月光照下来和绛纱灯的红光混合在一起,圣洁又瑰丽,朦胧间他听见有人在念“云破月来花弄影”。视野里记住的是金红色,是盛怒的翩飞的凤凰。
凤凰应该自由。
当夜,般州的严州官府上燃起了一场火,大火将府邸烧得干净,除了早已离开的宾客们,剩下的丫鬟婆子、州官夫人,无一幸免。尸骨烧得不可辨认,直到后来很久都查不明白到底死了多少人。
人们提起的时候,一边幸灾乐祸这鱼肉乡民的狗官终有恶报,一边可怜那出落得亭亭玉立、正是青春年纪的才女秋诺姑娘,焉知小姑娘是否就是那黑灰中的一捧呢?可惜归可惜,新的州官上任,忙着做事笼络人心,茶余饭后的谈话很快便从严府火灾转到了别的事情身上。
与此同时,般州城外的深林中多了一方矮矮的土坟,还有一位静跪在坟前的女子,将梅花银簪收进袖中,踏着清晨时分的露水,跟上了异乡人过路的车队。
客栈中,连青从乾坤囊中取出几张银票递给段忍冬,意思是要还秋诺欠的银两,后者看他一眼,摆手道:“罢了。听说这些日子江阁主和孟观花了不少银子,你手里应该拮据多了,还是留着应付近日开支吧。你就是个做冤大头的命。”
被说中的连青脸上顿时闪过窘迫之色——毕竟他刚刚才又做了回冤大头,连青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厚着脸皮把银票收回乾坤囊中:“还是忍冬体贴。”
“本是跟着忍冬去赚钱的,你倒好!”早把包裹丢给苏显帮忙收拾的小公子孟观坐在桌边喝茶,闻言托着腮表示郁闷。“银子没赚到,你却反过来给那姑娘不少银子,足足二百两呢。哪怕你有心要帮她,二十两银子就够了,你知不知道二十两可以维持普通人半年的生计了?”
一直大手大脚胡乱花钱的连青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所谓物价。
何况,他也不会舍得那姑娘顶着江韶的脸吃苦。
段忍冬扯了扯凛冬鞭,收在腰间,最后清点了一遍屋内的东西,对连青道:“放心。你替她安排得已经很妥帖了。齐国近年政治清明开通,已经有二十多年女官入朝的惯例了,她若真是有才华有智慧的人,总能找到机会大展身手的。”
连青犹疑,口头下意识反驳:“我倒没在担心这些……”
段忍冬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想做就去做”,说完便转身,对苏显扬扬下巴。苏显领会,把挂在一旁的佩剑取下来,微笑道:“那么,我们就先行一步了。”说完,和段忍冬默契地转身,推门往外走去。
躲闲喝茶的孟观忙起身追上去:“哎!带上我啊,人家还不想回去看风满楼那死婆娘呢。”
“孟观。”连青出声叫住他。
“叫我干嘛?”孟观不满地扭头,又高声冲门外喊了句等我,这才不情不愿转过身来纡尊降贵听听连青到底有何贵干。“早点说完我要跟忍冬他们去玩,跟你一起无聊死了。”
换在平时,面对孟观这一番明显找骂的话,连青早和他互不相让地斗起嘴来了。然而今日的连青只是皱了皱眉,仿佛在犹豫着什么,而后才低声开口,问:“你知不知道夜魅?”
夜魅,当然知道。身为修仙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自然不可能连基本的素养都不具备。但连青对夜魅的认识就仅仅停留在了解层面上。
孟观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怀疑:“你不会脑子坏掉了吧,还是说失忆了?你被掉包了?夜魅是在夜间出没的……”
“能幻化成各种形态的妖魂。十分逼真,但无法被触及实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别的关于夜魅的东西?”
这种问题,问常年研究“歪门邪道”的夜行宫是最合适不过了。孟观想也不想,脱口道:“当然。夜魅本质上是一种幻化出的没有实体的游魂,它们喜欢在夜间出没……当然,这个你已经知道了。夜魅不喜欢人特别多的地方,偏爱在偏僻之地游荡,靠吸食人的情绪为生。”
连青疑惑地重复:“吸食情绪?”
“意思是,它们会幻化出人心中最害怕的场景,从而吸食那一瞬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