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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

  •   最害怕的场景?

      连青清楚地记得那夜魅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出现,变幻出的是什么,因而他听到这个答案时才会心神顿震——那是城外的清夜,水边停船,月亮高高地悬在头顶。月亮像一个冰冷纯白的太阳,光芒照在粼粼的水面上,如同万片流动不息的白日焰火,暖黄光芒的小船被裹在其中,像摇曳至了另一个世界。

      夜魅变幻成了江韶的模样立在船头,清瘦孤绝,长睫低垂,下颌线流畅优美。夜色里“江韶”转过头来与连青对视,一双眼睛平静漠然,无悲无喜,而后回转身,笔直栽倒坠入水中。

      ……所以他害怕的是江韶死在他面前吗?

      连青怔怔从回忆里抽身,喉间莫名涌上一股苦味,答完疑的孟观懒得等,急急地安慰了连青两句,就飞快跑出去追上段忍冬他们的脚步。屋内霎时陷入突兀的寂静。

      是了,恐惧。

      或许找遍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到几个人会担心江韶,毕竟这位清冷如谪仙的玉行阁美人是百年难见的天才,从来都是众星捧月。老阁主偏爱,万千仰慕加身,年纪轻轻就坐上阁主的位置,翻手云覆手雨势力极大。江韶这个人永远冷静,永远智慧,也永远坚硬。

      可是连青是如此真切地恐惧江韶死在自己眼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韶是行走在风雨之中,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年纪尚小时连青住在玉行阁里,那时江韶地位不稳,他常常看见江韶浑身是伤在屋中更换绷带,鲜血把盆里的水染得殷红。别人只看见江韶的清傲风骨独立山峰,连青看见的江韶却是笔直峻峭地立在危崖上,随时会被天地吞没。太孱弱了,江韶性子倔,不会依靠任何人,死一定也会相当决绝孤漠。

      连青扯动了一下嘴角,拼凑出个难看的笑容,另一段回忆立刻在他脑海里浮现。

      前夜他们在城外替那年轻男子立坟,秋诺在坟前长跪未发一言,眉眼平静。他仿若唏嘘般轻声说两个人到底是错过了。一个长埋地下,另一个活着的还得往前走,往前走的人会遇到新的人新的事,过上新生活以后自然就会淡忘过去的事,而死的人却直到生命终点依然维持着最深的爱意。

      忍冬怎么回答的来着?彼时段忍冬摇了摇头,她说,不是的,正因为死了所以她对他的感情才更接近不朽。永远没有人能比得过逝者。

      良久沉默,连青缓缓松开攥紧的指节。

      没有什么会永远不变,但死去的人可以永恒,留下的人会不停用生命去追忆、复刻,而后在这种重复里再也无法超越。

      连青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

      月明星稀。

      山外重叠的黛影在夜里变作乌黑的兽脊,几点鸦影掠过,驱散流云,晦暗里流转着暧昧的隐秘。烛火摇曳,四下寂静,一道修长清瘦身影独坐案边,影子被拉得缱绻。火光里照得眉眼棱角分明,光暗一分为二。

      快病态的白,恹恹低垂的眼皮,清晰的下颌线,确凿是江韶无疑。

      江韶坐在案边,手旁点着一盏明亮的烛灯,案上摆置着隐青釉的瓷盏,他低眉斟了一杯酒,颇悠闲自酌自饮。

      人们素知江韶是气度有如谪仙的冷美人,风月情致,那么在此疏朗的春夜独酌便格外悠然自得了。事实上,他状似悠闲,实则高度警惕着周遭的一动一静,暗暗辨认着耳畔的细微声响。

      有人在附近。江韶不动声色地又斟了一杯酒,照旧波澜不惊,那把名为寒江雪的长剑却就掩在另一手的衣袍之下,随时可以抓起剑柄。

      果然,他余光瞟见窗边影影绰绰有个身影,看不真切。

      江韶悄悄伸手绕到重叠的衣袍下,握紧了剑柄,预备发力。

      窗边那道身影不可不谓身手敏捷,在推窗的一瞬间就翻身跳进来,而江韶也几乎是以最快的反应提剑冲上去,先一脚踹在了那人膝盖骨上,雪亮的长剑冷冷抵在那人脖颈处。

      今晚的月色好得很。月亮在天上,像一个燃烧的纯白的太阳。借着月光江韶看清了来人的脸,与此同时忍不住吃惊低呼出声:“怎么是你?”

      翻窗入室不请自来的连青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被狠踹一脚,而后被江阁主用剑抵着喉咙,怎么想也不会是件太愉快的事。连青啧一声:“我来得不巧?”

      江韶沉浸在巨大的惊异之中,想不明白该和孟观三人同行或者回赤云府的连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趁夜造访。一时之间江韶忘了收剑,维持着这个姿势,怔怔望着连青,下意识回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应该回赤云府去。”

      “是啊,我本来想回去的,回去见景府主,还有处理少府主的事务。”连青散漫接话,对脖颈处抵着的锋利长剑视若无睹,神采飞扬的眼睛里燃着热光,他垂眼,伸手掐住了江韶的腰,恶狠狠道,“去他的狗屁事务,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在江韶高岭之花般的生命里,从没有人对江阁主说过如此直白的话,更不要说还混合着不堪入耳的粗话,令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只扣在江韶腰间的手,温暖,有力,充满了滚烫气息。江韶稍微挣扎,那只手便威胁般将腰箍得更紧。江阁主恍惚间想起上次分别时,也是在月下,连青说“记得想我”。

      再次见面,江韶什么都没做,反而是连青先说,他想他想得快疯了。

      可这些朦胧的情思还未漫漶开去,江韶听见连青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目光直视前方,低声喝道:“小心。”

      江韶微愣,反应不及,凭借本能收回抵在连青脖颈间的长剑,刚转退一步,连青便直直地前冲,与屋内不知何时闪出的一道黑影撞在一起。

      首先响起的是刀刃划破皮肉和连青闷哼的声音,来者是个黑纱覆面的女子,连青面色低沉如乌云遮日,手紧紧地抓住了女子刺出的匕首,殷红的血顺着锋刃滴落。还好,匕首上没有毒。

      光论力量,连青在同辈中鲜有对手。他怒喝一声,发力将女子震退,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顺着手指蜿蜒,不断滴在地面上,发出答答的轻响。连青沉眉冷目,抽出青芒灼灼的佩刀,毫不客气迎上女子,出招全无风度可言。

      女子显然近身能力不强,但胜在身形奇诡,和连青勉强过了几个回合,直到江韶的剑已快划破她的喉咙,她才带着怨毒目光不甘心地逃了。

      不必多说,除了夜行宫的人,谁还能如此来去无踪行踪诡秘。江韶收剑,皱眉要去看连青的伤势,却被连青抢先一步用手紧紧捂住口鼻。

      饶是江韶再冷静再从容不迫,此时也睁大了瞳孔。

      连青掌心的伤口很深,血还在不断地流出来,于是鲜血滴在了江韶唇上,并且由于连青收紧手的动作,鲜血几乎是强迫性地染进了江韶口中。

      浓重的锈味。非常暴戾的,仿佛随时会被一团火熊熊燃烧的血腥味。味道中还带着一丝江韶自己说不清楚从何而来的淫靡感。

      血腥里原始般的冲动,痛恨和欲望,挣扎与野蛮,都刚烈如粗犷的青黑原野,生命在原野上不断追逐和受难。江韶从来冷静的大脑陷入了片刻的滞涩与空白,木木地看着连青踩爆了地面上两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圆珠。

      圆珠被踩爆后骤然爆发出一团紫雾,虽然口鼻被连青紧紧捂住了,但江韶仍能辨认出那是夜行宫的一种高度凝练的香珠,会迅速悄然化开,香气有致幻作用。香珠被踩爆虽会在瞬间爆发更强烈的香雾,但很快就会消弭。

      等到紫雾散去,连青终于松开捂住江韶口鼻的手,同时自己猛松一口气,大口大口急促地喘息着,近乎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这让连青的气息更清晰更鲜明地传递给江韶。

      江韶有些敏感地蹙起眉头,连青把这点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挑起眉似冲江韶笑非笑,戏谑道:“怎么,想我想得失了神,这点小伎俩都没注意到?”

      谁都知道夜行宫是用香的高手,刚刚的女子身形奇诡明显出身夜行宫,稍微联系一下都能反应过来是她搞的鬼。放在平常江韶当然不可能出这么大的错,但偏偏今晚,江韶觉得自己的理智都在被烧灼着。

      或许是喝了酒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江韶恍然想起离开连青后做的那个梦,灼灼青光热烈到把空气都烧灼起来,烧溶了千千万万围困冰山,在所有黑暗和枯骨再次叫嚣着发动进攻时,它一往无前绝不后悔,坚定执拗,只有一个方向。清亮的、神采飞扬的,恍若从烈火里淬出的刀,坚定而光华夺目的连青。

      或许……

      但这个念头终究没有完成。月色里连青凝视着江韶沉思缄默的脸,薄唇般染着殷红之色,那是连青蹭上去的血。血宛如一朵猩红罪恶的虞美人,开在江韶薄凉的唇边。

      冥冥之中某个压抑已经的东西终于炸开了。连青沉眸,用力扳过江韶的下巴,然后急促而莽撞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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