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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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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清瘦,被猛地一摔,红盖头下的金玉首饰一起叮叮当当地晃动起来,可她只是勉强稳了稳身形,仍然低着头,一副顺从的模样。
她柔顺的态度极大讨好了严州官,于是姓严的醉醺醺大笑起来,嫌恶地冲那口木棺呸两口,把新娘拽过来骂道:“当初还给我装贞洁烈女,结果呢?还不是得乖乖嫁给老子。”
“把老子伺候舒服了,就好好把你这情人下葬。否则,我就劈了他的棺材,绞成肉泥,让他投胎成个畜生!”
听到这里,藏在暗处的几人哪有不知道来龙去脉的道理。
无非是狗官作威作福,看上姑娘想要逼良为娼,没能得逞就杀了姑娘的心上人,还弄口棺材摆在这里。为免恋人尸身遭受折辱,姑娘不得不委身给狗官做妾。
孟观轻轻撇嘴:“真够恶心的。”
所幸,严州官酒喝得太大,做起事来颠倒不清全凭一时兴起,对那木棺又骂骂咧咧几句后,他笑嘻嘻地就要去挑新娘的红盖头:“好娘子,快,让相公亲一口。”
说完严州官就满身臭气往上凑,新娘扭过头,还是柔顺的样子,却是轻轻捉住了严州官的手腕,状似羞怯:“进屋先喝了合欢酒也不迟。”
“好,合欢酒,跟美人儿好好喝合欢酒!”听着姑娘娇柔话语,闻着脂粉香气,严州官心情愉悦地依从,揽着新娘往屋里走,“本官今日跟娘子不醉不归。”
两人进了屋,吱呀一声合上门。夜色掩护里,苏显和孟观从房檐上一跃而下,行至木棺旁边,苏显在木棺上敲了三下。
木棺不是空的。两人对视一眼,孟观伸手轻抖,一只蛊虫掉落在地,从缝隙里爬进木棺,过了一会儿爬出来,直直沿着孟观小腿爬上手臂。孟观蹙眉,压低声音:“是个成年男子。没有中毒迹象,死了不超过一月。”
按那严州官的说法,木棺里躺的就是新娘的恋人了。本该大有可为的年纪,却冷冰冰地躺在木棺里,甚至还要亲自见证心上人被狗官折磨侮辱,实在唏嘘。
两人立在木棺边,遥遥凝望着屋内透出的重重红影,苏显低声说:“但愿连青他们下手别太利落。”
那厢,屋内,浑身酒气的严州官摇摇晃晃走到酒桌边,刚走过去就重重坐下,烂泥一样瘫在桌上。新娘伸手倒了两杯酒,轻轻把严州官扶起来,将其中一杯酒递到他手中。
严州官高兴,捏着酒杯要跟新娘喝交杯,两人手臂交叠,严州官美滋滋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他并没看见新娘手中的酒杯轻巧一倒,酒液全洒到红盖头上,留下一片暗红的污渍。她拉住盖头的一角,扯下了红绸,露出梳得华丽的发髻和满头珠翠金玉,金片晃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冷静抬起头,穿过掀开的片瓦,目光如鹰隼般刺向房顶上伺机而动的连青和段忍冬。
隔着掀开屋瓦那一方小小的缝隙,连青窥见了新娘的面容。
是张精致冷俏的脸。
当世推崇的女子之美,或柔静,或娇媚,却少有如此冷冽清醒的美丽,带有一股倔强的坚韧,其中含着最远最深刻的智慧。这是种绝不讨好的美,而对连青来说,这张脸令他惊异的远不止于本身的精致,更是清晰的下颌线,薄唇,微微透露出恹气的低垂眼皮。
和江韶能有六分像。如果不是身为女子,恐怕要像到八分。
连青无声地收紧了掌心,目光紧紧锁在屋内的两人身上,与此同时新娘也重新柔顺地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扶着严州官走向红罗帐。严州官喝得大醉,没走两步,摇摇晃晃跌入了软帐之内,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浑话。
“差不多是时候了。”段忍冬取出凛冬鞭,握在手里扯了两扯。
她行事一向讲求暴力干净,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更是简单,连变数都不用考虑,只须一鞭下去就能挽下那州官的头颅,这单就算是做完了。
连青却制止了段忍冬要出鞭的动作,低声道:“别用鞭。把哑药取出来。”
段忍冬疑惑看向连青,从后者的眼神里恍然领悟到什么:“你的意思是……”
“死得太便宜了。”连青说。
连青要做的事,段忍冬几乎不会过问,更何况他们间的默契只用一个眼神就能领会。段忍冬于是自然地收回凛冬鞭,从腰间乾坤囊里取出小瓷瓶,而后屏息直直跃下,随后跃下的是连青。
陡然传来一阵屋瓦塌倒的声响,惊得严州官酒醒大半,刚转过头要怒骂,背后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一颗滚圆的药丸滑进了喉咙,有人扳着他下颌强迫他吞下那颗药丸。
论反应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常年隐于黑暗之中的不渡行。
哑药入喉,严州官惊恐地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愤怒驱使他下意识要掐向眼前的人,却被段忍冬粗暴地摁了回去,几下手刀,便让他无法动弹。
连青此时也走到了红罗帐边,抽出佩刀,对准严州官的右手心狠狠扎下去,刀刃插入木板之中。严州官痛极,偏偏无法呼出声,因恐惧而拼命颤抖起来,眼睛里只剩下恐慌和乞求。连青不为所动,皱起眉:“别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着我,要吐了。”
说着连青侧过身,冲面色微微苍白却仍然沉着冷静的新娘招了招手,唤她过来,将她拉到被钉在床榻上的严州官面前:“你来。废了这双恶心的眼睛,免得瘆得慌。”
寻常人,就算再坚韧,面对如此血腥暴力的场面也多多少少会害怕,更别说亲自动手了。这位新娘却仍是一派冷冽,闻言丝毫没有犹豫,抬手便从满头珠翠中拔出一支银簪。那支银簪并无修饰,没有雕刻复杂纹样,只在簪头有一朵小小梅花。
她垂眼,轻声喃喃自语:“这是他送给我的。”而后,她抬头,前所未有的坚毅决绝,双手握紧银簪,尖细的那头,用力对准严州官的眼珠刺了下去,狠狠地在眼眶里旋转了一圈。鲜血溅起,血珠溅到她侧颊上,新娘将另一只眼珠也刺到底后拔出银簪,低头用裙衫细细擦去银簪上沾染的血。
她不在意自己沾上血腥,却不愿意恋人送的银簪被玷污。
连青取出木匣,从匣子里爬出两只通身漆黑的软虫,他捏着严州官的下颌,软虫迅速顺着脖颈爬上嘴角,而后幽幽地爬进了口腔,一直往下。孟观送给连青的蛊虫自然是极恶毒的,蛊虫会在人体内迅速繁衍,用不了多久就会咬断血管啃咬皮肉,连骨头都能粉碎,直到把整个人吸食到只剩下表层薄薄的一层皮。
严州官已是活不成了,剩下的只是时间折磨的问题。段忍冬收好瓷瓶,转向新娘公事公办:“允诺你的事已经做到,他绝对活不过今晚。现在事成,该是你付清银两的时候了,银票还是纹银?”
不渡行杀手大多如此,事前收一半银两,事成后收另一半,每个主顾在买凶时就会被告知这规矩。不是没有贪婪小气的人事后想要赖账,但不渡行的杀手哪是好脾气,不等账赖下来,就会干脆利落地把主顾也直接击杀。现在几乎没有人敢赖不渡行的账。
谁知那新娘摇头,说:“我没有钱付剩下的一半。”
“我身上这些金玉首饰,如果你喜欢都可以拿走抵账,除了我的银簪;这屋子里的古玩收藏你喜欢的也可以带走。姓严的家私颇丰,你搜寻一圈可以找到很多金银珠宝。”
“你的首饰是鎏金的,玉成色不好,根本值不了几个钱。”段忍冬眯眼,视线渐渐危险起来——她作为不渡行的第十七席,可不是会怜惜主顾身世凄凉就大发慈悲的主,“我为什么要费这个功夫和心力去搜他的家私?这该是你付清的银两。如果付不起,当初大可不必找不渡行买凶。”
新娘对段忍冬的视线毫不避让,语气冷静回道:“我必须保证他一定会死,不渡行是最让人放心的选择。他给我的聘礼只够付一半的银两,对不起,我确实付不起,你可以取我的性命,任何方式。”
段忍冬抽出自己的凛冬鞭,冷冰冰道:“这可是你说的……”
新娘并不躲闪,笔直矗立在那里,一改之前虚与委蛇时柔顺的模样,倔强而坚毅,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度,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都表示接受。冥冥之中的所有发展仿佛都在她预料之中,因此显出生死之前的波澜不惊。
她眉目精致,眼皮微垂带着恹气,薄唇,下颌线清晰。
“等等。”
出声打断出鞭势头的是连青。段忍冬转头,连青定定回望,说:“忍冬,她欠你的那半银两我来付。”然后,他抬手,一阵疾风刹那吹开了虚掩的木门,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屋外院落里那口阴森森的棺材。
新娘面色登时一白。
连青凝视着那张精致冷峭的脸,低声道:“我用这些银子,买你的身世。”
他想听容貌和气质都如此像江韶的人的故事。或许他不愿承认,事实上是他无法对类似江韶的人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