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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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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韶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很长,低低高高地仿佛漂浮起来,他的灵魂也随之漂浮,升到空中,然后往下穿越无数的青山与溪河,像一阵风落了地。
周遭有许多模糊人影,从中传出混乱的交谈声,他们把他团团围住,几乎遮去了上方的日光,黑压压的,像一片吵嚷的鸦群。他们的目光应该都落在他身上,江韶感到一阵异样的头疼,他听见自己艰难地从口中吐出为什么三个字,然后就听见熟悉的温和嗓音回答他:“我不收势,恐怕要伤到你了。”
是连鸿的嗓音。
这是当年他和连鸿初见,江韶险胜,从此清高傲气的他就记住了这个年长几岁的赤云府弟子。江韶怔怔抬起眼,看见对面的连鸿面容和煦,身着赤云府弟子样式的衣衫,唇角带着笑,身后拥着大群旁观比试的年轻弟子。有人叫师兄,连鸿轻轻答应一声,颔首向江韶行了个礼,收回佩剑,转身走下比试台。
江韶身后同样传来师兄师姐们关切的呼唤,但江韶破天荒地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连鸿身形宽厚像能容纳下江韶所有的坏脾气,步伐很沉稳,江韶知道连鸿向来是个可靠又颇讲涵养的人,不爱像小弟子们那样冒冒失失的飞奔。
他看见连鸿的背影,周遭那些乱七八糟的呼喊开始消失,鸦群般簇拥的人也渐渐散去,江韶身边的一切在飞速变幻,无数个片段飞快地切过,只是浮光一掠,江韶却能清楚地记得那是个什么场景。
连鸿借着比试的由头,三天两头往玉行阁跑,遇上江韶在后山练剑,就冲江韶的师姐软磨硬泡,偷偷溜进玉行阁的后山;连鸿用糯米纸包来糖画,在江韶休息的间隙递过去,江韶先是别过脸不承情,到底受不住诱惑,又低头接过糖画,闷闷地吃;连鸿离开赤云府和江韶游历四方,两个人御剑飞行,竟然小气到开始比谁飞得更快,连鸿一时不稳险些掉下去,被江韶挑着眉幸灾乐祸地训斥……
连鸿的身影定在那里,窗外忽然透进来淡淡的月光。江韶此时合衣躺在床上假寐,微微掀起眼皮便能看见连鸿坐在窗下,背对着江韶,正低头提笔写着什么。
这是他们在外游历,得知赤云府府主走火入魔反噬身亡的那天夜晚。
在模糊的视线里,连鸿终于收笔起身,转过来走向床榻。江韶闭上眼,头侧到另一边,将呼吸伪装得平稳均匀。
两片柔软的嘴唇带着留恋印在了他的前额。但到底是离开了,包括连鸿温热的呼吸,人闭上眼睛时别的感官就分外敏感,江韶能感觉到连鸿的动作,走到门边,随着吱呀的一声轻响,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远去了,不可辨认。
室内变作死一样的寂静。江韶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沉默良久才缓缓睁开眼,还是躺在那里,脑海中乌七八糟筛过一遍十多年时光,只感到一阵落寞和疲倦。
江韶从床上起身,借着冷冷月光走到桌边,拿起那封连鸿留下的信。
“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抱歉。”
抱歉。江韶甚至可以想象出连鸿落笔时的挣扎,可还是温柔又残忍地先一步放弃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转身回到他应该的位置上去。抱歉有什么用,江韶想。
两个人谁也没逃出修仙界的禁锢纠葛。连鸿走后,江韶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动身返回玉行阁。玉行阁阁主对昔日疼爱的弟子束手无策,又是失望又是珍惜,硬着心肠罚江韶跪了三天三夜,才在弟子们的劝说下重新接纳江韶。
江韶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依然是那个受尽万千宠爱、天赋惊人的玉行阁冷美人,走到哪里都还像以前一样众星捧月,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连鸿坐上了赤云府府主的位置,娶了小师妹为妻,很快生下孩子,江韶只送了一份恩断义绝的手书。
场景再次变幻,周边光怪陆离破碎而后重组,拼凑出的是一块模糊的白玉,留音璧里是连鸿的遗言,“存善,我对不起你。阿青毕竟年幼,拜托你了。”随之闪现出的是那个执拗的小孩,一双眼睛生得极像连鸿,但连鸿目光温柔,那小孩目光永远桀骜永远坚定,把想要都写在眼底。
那是他曾经喜欢过的人的骨肉,和连鸿有着最亲近的血脉,还有那么一双像极了连鸿的眼睛。
一开始江韶总是透过那双眼睛看见连鸿,但连鸿渐渐消失了,江韶心里很清楚,连鸿永远不会有那么炽热和恣意的眼眸。
“江阁主……”“江阁主!”“江阁主,你看……”
那孩子这么喊他。热切得像一条摇尾巴的大狗,把好东西全都叼过来,眼巴巴地期待他的赞赏,或者伸手摸一摸脑袋。江韶想像以前那样哄哄小孩,伸出手,话却堵在喉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艰难地凝塞在喉咙里。
不等江韶反应过来,周遭事物摇动、扩大,如水波不断延展开去,粼粼光晕,那孩子稚气的笑脸逐渐漫漶,不可辨认,变成一道渐行渐远愈加高大的背影。
等等,等等我……连青……
江韶仍然没能把话说出来,喉间永远堵塞着什么,呼吸都变得困难吃力,他艰难地半睁眼,在刹那间眼前的景象蒙上雪白迷雾,雾里轻轻地传来不知何人的声音。
“江阁主,听说今年收了一罐上好的春日白茶,是吗?”那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有点紧张,说着说着不好意思地顿了一下,那人就站在江韶身边;“这是我收集的荷心露,阁主试试,泡春日白茶应当是很好的。”
说着,递过来一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罐。江韶微愣,没有去接那个瓷罐,事实上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严肃地回答那人,近日要小心行事抓紧收集信息,训得那人讪讪的,末了才面无表情地把小瓷罐接过来,轻飘飘道谢。
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让那人惊喜雀跃不已,连连答是。江韶犹疑地侧首,想拨开面前重重迷雾看清那人的脸。他的手刚伸出去,雾气再次升腾,白雾翻腾变化,颜色里悄无声息掺进一抹猩红。
还是那人的声音,微微哽咽,但是带着解脱般释然的笑意:
“杀了我吧,阁主。只有杀了我才能死无对证,你才能刺激他们针对你。”
众所周知江韶被揭发谋划了多年前的百门宴惨案,而众人赶到议事堂时,看见的却是江韶亲手挑了证人的喉咙。但没有人知道证人本就是江韶的暗线,这场闹剧是江韶的反将一军。
不知何时,寒江雪长剑已经握在了江韶手里,江韶下意识想扔掉,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能惊恐地发现自己颤抖着举起了手中长剑。
那年轻的嗓音,含泪地笑,说:“我一直仰慕您,阁主。”
“为您而死,是我的至幸。”
然后那人决绝地撞上了江韶的剑尖,锋利剑尖挑过喉咙,飞溅起一串艳丽血珠,而后血液喷薄而出,溅到了江韶的剑上、白衣上、侧颊上。还温热的血,来自一个年轻的生命,那个羞涩的青年人到死前才大胆了一回,亲口说出自己对江韶的倾慕,说为江韶而死是至幸。
怎么可能是至幸。这种狗屁不通的话。你还那么年轻。
江韶的脑子仿佛在那一刻炸掉了,头痛欲裂,无数个念头开始疯狂叫嚣,一句句江韶从不会说的粗话都在彼此争斗,剑柄握在手里像冰山那样可怕,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发疯拒绝运作。
完全是猩红的世界,浓稠墨黑为底色,脚踩的地面变成了冰冷的水潭,江韶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颤抖指尖和长剑挑过喉咙时喷薄而出的滚烫血液。
血液开始汇聚,汇聚。那片冰冷的水潭是无数粘稠血液聚集而成的,从潭水里爬出千千万万个狰狞的鬼影,它们把江韶围在中间,身形高大,遮天蔽日。
“看看你害死了多少人!你怎么敢若无其事地活着?”“你走到现在,踩的都是我们的白骨和血肉。”“该死,江韶,你该死!”
江韶,你该死!
它们充满恶意的诅咒和辱骂编织成了密密麻麻的巨网,劈头盖脸落下来,将江韶笼罩其中,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手甩出长剑,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咬牙低声重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恶毒的谩骂还在继续,无数张曾经熟悉的人脸都扩大了围绕着他,带着嘲讽神情,同时从口中吐出冰冷肮脏的话语。江韶从未如此无助,在原地愈陷愈深。
而后,一道灼灼的青光忽然刺破了巨网。
那光亮刺目,热烈到把空气都烧灼起来,烧溶了千千万万围困冰山,在所有黑暗和枯骨再次叫嚣着发动进攻时,它一往无前绝不后悔,坚定执拗,只有一个方向。
清亮的、神采飞扬的,恍若从烈火里淬出的刀,坚定而光华夺目。
它毫不犹豫穿越所有辱骂和鬼影,牢牢地将江韶拉入了一个炽热的怀抱里,随之落下来带着酒香的吻,所有梦中走过的场景全部破碎,最后只剩下那个吻。
——是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