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45、第四十五章

　　江韶指的夹竹桃，是席州散修遇袭案中，他们在尸体身上找到的那朵无法用外力损毁的夹竹桃。是目前他们手中掌握的最有价值的证据。

　　他们可能不相信江韶，但段忍冬却不会不相信连青。因此，只是短暂的目光相接，段忍冬就毫不犹豫从腰间的乾坤囊中取出一朵夹竹桃，飞快交付到江韶手中。

　　那朵夹竹桃花茎短而坚硬，如毒针一般，时隔这么久花瓣仍然娇艳柔软，如刚从枝头摘下似的新鲜完美。尽管花瓣触感是细柔娇弱的，段忍冬和苏显用出各种方法也无法伤害到它。

　　难道这朵夹竹桃和十里红尘有关系？

　　是不是意味着，席州散修遇袭案和十里红尘结界也有关系……甚至那些散修就是死于十里红尘之中？

　　凝视着那朵静静躺在掌心的夹竹桃，连青和江韶各怀想法，若有所思。最后，江韶轻轻叹了一口气，挥剑利落地斩退面前几只邪物，手执夹竹桃，走向还和孟观对骂不休的白孤照。

　　“白姑娘，我要告诉你，世界上没有做了却留不下证据的事。”江韶嗓音凌凌，即使身处在众多邪物和刀光剑影之中，他仍然衣着齐整，鬓发都不曾乱过，眉眼沉静，身上一股好闻的芍药清香。

　　原本和孟观吵得不可开交的白孤照，看见那朵夹竹桃顿时变了脸色，咬紧嘴唇一言不发，看向江韶的目光明显变得凛冽起来。

　　“你能独自站在这里算计我们，倚仗的就是十里红尘结界。他们既然把这样的东西交给你，你应该明白，十里红尘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方法可以解除。”江韶的目光清明锐利，剖开了纷纷扰扰的因果，直刺要害，“你认得这东西吧。是在席州散修身上找到的，做事情太不干净了，所以今天你会折在自己的疏忽上。”

　　这番话被江韶说得耐心又沉稳，像长辈在训诫后辈一样，微微严肃，抽丝剥茧。

　　“确实，你在这里结下的十里红尘结界很小，范围只包括客栈的二楼而已。这样可以帮助你最大限度的节省灵力，或许，你自信不用设下太大的结界也能将我们一网打尽。”

　　“你的算计本来没错。结界虽小，但按照十里红尘源源不断的特性，我们迟早会被耗死在结界之中。但你没想到自己会被揭破身份，别急着反驳，事到如今，结界已经生成，你恐怕也窃喜我们无力回天。”

　　江韶顿了顿，冷静续道：“我既然能看穿你，又怎么可能不提防你？”

　　他的语气太笃定太傲气，闻言白孤照几乎立刻就笑出声来，挑衅地盯着江韶，不无轻蔑地扬起唇角，说：“你要是真提防我，怎么会给我机会结成结界？”

　　江韶慢吞吞地举起手中那朵夹竹桃，目光幽冷，丝毫不受白孤照干扰，继续往下说：“因为你的另一个疏忽。其实，他们派你出来搜刮修士灵力，你手头储存的灵力绝对不少，大可不必只把结界结在客栈的二楼。你把结界结得太小，反而给了我破除的机会。”

　　“解除十里红尘有两种方式，一是结界中的人全部死亡，二是启动结界之人主动打开。你算是夜行宫豢养的死士，让你主动打开自然不可能，但结界这么小，我只需要切断它和你的联系就可以了。”

　　他说完，再次停下来，抬起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白孤照。

　　那分明是非常平静理智的目光，白孤照却从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她扯了扯嘴角，刚想逞出一个不屑的冷笑来，却突然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寒意。

　　“别动。”

　　低沉的嗓音倏忽在她耳畔响起，然后便是一把长刀抵在了她脖颈间，悬悬的，刀锋近在咫尺，泛着幽幽的青光。那是连青。

　　不知何时连青到了她身后，出手快而准，狠狠地将刀架在她脖子上，白孤照毫不怀疑只要江韶一声令下，连青立马就会杀了她。

　　似是看出她的想法，江韶握着那朵夹竹桃走上前来，周身气度从容，语气仍然耐心：“我不会杀你。十里红尘结界会吸食所有死在结界中的人的灵力，而同时，结界也会生成一朵不破不灭的夹竹桃，大概你并不知道它的作用，才会在席州案中粗心遗漏下这朵夹竹桃。”

　　在场的人都屏息凝神听着江韶的话语。

　　除了段忍冬和连青，其他人都不知道什么是十里红尘，此时听江韶细细说出这秘术的关窍，不由得紧张起来。唯独江韶不紧张，语速不快不慢，永远闲散，跟谈论清书古籍没什么区别。

　　“十里红尘所凝结出的夹竹桃，同样具有吸食灵力的能力，即使只能用一次。”说着，江韶目光一凛，利落将夹竹桃短而尖的花茎刺入白孤照的手腕，“但也足够了。”

　　白孤照脸上顿时现出痛苦之色，扭曲狰狞起来，从喉间发出愤怒的低吼。

　　伴随花茎刺入手腕，柔软的花瓣更显艳丽娇媚，像有什么东西正被活生生地从白孤照体内拽出来，剥离的痛苦无与伦比。

　　这是众人第一次看见修士的灵力被活活吸食，看着那朵娇柔招展的夹竹桃，同时在心底为之恐惧。

　　如果白孤照身负的任务就是这样不断收割修士的灵力，那么到底是什么阴谋需要收集如此之多的灵力，如果十里红尘结界蔓延的地方更多，范围更大，有多少人要遭遇毒手？

　　白孤照的灵力被夹竹桃吸食而去，冥冥之中无形的联系被切断，所有的邪物开始崩溃、破碎、消散，渐渐褪去，黑雾消失，窗外重新现出金黄的月亮。

　　客栈恢复了原本的静谧安详，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连打斗的痕迹也消失了，众人立在那里，因体力和灵力的消耗而在原地喘气调整。白孤照终于从灵力被剥夺的痛苦中清醒过来，目光怨恨地剜着江韶，一咬牙，拼命挣扎往连青的刀锋上撞，被后者厉声牢牢摁住：“老实点！”

　　江韶：“别急着寻死。这种剥夺灵力方式是可逆的，在合适的时候我会为你恢复灵力，但不是现在。”

　　连青沉默，开口低声问江韶接下来想怎么办。

　　江韶没急着回答，而是先转头以目光示意，让段忍冬和苏显他们都回房里去。明白现在的局面复杂，不是能随便掺和的，几人便识趣转身回房。倒是孟观，临走时转头瞟了白孤照一眼，压低声音对江韶说了什么，才回房间里去。

　　从连宅内江韶寻求庇护的那一刻起，连青就知道，他和江韶要一起走一程，而这一程终究是会分开的。但连青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江韶要带白孤照回去，即刻动身。

　　这些日子修仙界的追杀愈发急迫，江韶不可能躲一辈子，何况修仙界局势复杂，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的参与。江韶的实力已经恢复，有了能力的倚仗，就应该回去坐下来，和那群人好好掰扯。
　　现在有了白孤照这个证据，江韶还可以顺理成章洗清嫌疑，重回玉行阁。

　　但连青没有听明白江韶低声剖析的那些利弊，他只是紧紧注视着江韶白得如雪如玉的脸庞，恹恹低垂的眼皮，微皱的眉头，他都快把这副眉眼刻在心底了。

　　这是他喜欢的人，他喜欢那么久追逐那么久，他们之间纠葛万千，无数疑团猜忌横亘其间，可今晚他才刚借着一时热气诉说自己的欲求，江韶就要离开……这让连青不得不多想。

　　江韶是在急着逃离他吗？

　　尽管心中无数个念头叫嚣着把江韶留下来，连青还是沉着脸，木木地答应了江韶的话和所有交待，帮忙用符咒封印了白孤照的行动能力，贴心地送江韶到客栈外。

　　今晚的月光好得很。月亮挂在天边，不曾被流云遮挡，安静地扩散出一圈又一圈温柔的光晕，照下来将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轮廓分明，线条流畅。连青随着客栈外的月光将江韶的线条轮廓在心底又勾勒了一遍，“嗯”“嗯”的答应着江韶的话，回过神来发现他们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该是分开的时候了。

　　“无论如何，感谢你这段时日的照拂。”江韶说。

　　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质地，连青简直恨死了江韶这种毫无区别对待的语气，对谁都这样，什么情况都这样，好像江韶这个人永远不会改变似的。连青笑了一声，懒懒地回：“不客气。记得把银子都还我就是了。”

　　江韶眉头微皱，嫌弃连青没出息，但也还是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再次陷入了沉默，两个人都对今晚的事绝口不提，对彼此的猜忌亦然。犹豫一下，江韶轻声对他说，该走了，连青说嗯。

　　在明亮月光下，江韶转身，身影修长清瘦，宛如避世的孤绝仙长。“——好像江韶这个人永远不会改变似的。”

　　“江韶。”连青蓦然出声叫住。

　　他看见江韶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连青对江韶的背影说：“记得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