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43、第四十三章

　　做事从来率性而为、喜怒无常的连青连少府主，几时用过如此小心商量的语气。

　　即使心中早有猜测，真正亲耳听到的时候，江韶那颗清冷孤绝了几十年的心还是不可抑止地颤动起来——连青喜欢他。

　　不是一个后辈对长辈自然而然的亲近敬仰，也不是向往或者钦佩，而是明明白白的想要，是想要占有的那种喜欢，像当年他和连鸿那样，甚至不全像，他和连鸿更多是同证剑道的君子之情。

　　连青的眼睛却是燃着火的，能烧灼燎原的风雪，将江韶身体里所有陈年的冰冷都融化，或滚烫，或疼痛。

　　可是这时间太不对了，比希城藏书阁那次更差劲，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正确的，不应该这样，他不能，或者说他们不能——

　　满脑子的混乱思绪还没来得及整理，一个湿润的带着酒香的吻就落了下来。

　　连青不容分说堵住了那两片薄薄的嘴唇，衔住唇瓣横冲直撞地厮磨，舌尖深入撬开牙关；江韶的唇和想象中一样，微凉，柔软，竟然在细微地颤动着。

　　他在发抖。连青想。

　　这个旖旎的吻还没来得及更近一步，江韶就几乎全身颤抖着用力推开了连青，肩头和指尖都在细细抖动着，沉静眉眼里透出前所未有的慌乱，完全失了平日仪态。

　　这样的江韶看起来太脆弱了，连青忍不住要凑近，却被江韶厉声喝止：“别过来！”

　　从这个角度看，江韶侧脸的线条镀着昏黄光晕，像朦胧间的一个梦。连青热气上涌，不管不顾地抓紧江韶手腕：“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能是我！”

　　江韶原本白得如雪如玉，此时面色却涨得有些发红，像也喝了酒一样，在那里低低喘气，指节紧攥，用力到泛白。

　　吻得实在太急了。

　　连青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咬牙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然后便是刀剑碰撞声和可怖的嘶鸣声，一只苍白凌厉的鬼手捅破了他们的房门！

　　……差点忘了，那人今晚必定要动手的。连青和江韶都迅速反应过来，不好再就眼前之事纠缠，连青反应最快，怒目竖眉，抽出双刀便杀了出去，先举刀狠狠砍断那只鬼手。江韶紧随其后，虽然反应得慢了些，神情却渐渐恢复到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清冷面相，只有耳廓还残余着一点烧红。

　　门外打得正激烈。

　　不知何时变出这么多邪物，放眼望去，整层二楼都是妖魔、鬼魅、走尸，而且数量还在不停增加，段忍冬他们奋力搏杀，怎么都无法将源源不断的邪物铲除干净。

　　孟观的能力并不适用于近战，遇到这种事，惜命的小白花总是可怜巴巴躲在一旁，苏显和段忍冬是主要的拼杀人物，现在增加了一个手持双刀的连青，才勉强不落下风。风月汀洲那几个小修士还有点睡眼惺忪，显然没搞清楚状况，其中一个差点让走尸抓住了胳臂。

　　苏显手持长剑，一边与眼前的一只青灯魅过招，一边询问情况。从小修士颠三倒四的话语中可以得知，他们回房后不多时就有了困意，各自歇下了，接着两头发鬼就爬进了他们的房里，触动了随身携带的符篆，才让他们及时反应过来。

　　孟观问：“方平人呢？”

　　几个小修士顿时噎住，猛然发觉谁也说不出方平的行踪。他们醒了以后就不曾见到方平。

　　“不用找了。”连青眯眼，眸中戾气不加掩饰，“这些鬼东西都是他弄出来的。我倒是小看他。”

　　苏显无奈，一剑震开两只鬼缠妖，但马上就有更多只小妖贴上他的剑刃：“确实大意了，没想到会是这么奇怪的手段，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说着，苏显拔高了声调，不知冲着哪里，高声喊道：“阁下是何方人物，还请一现真容。”

　　见他竟然拔高声调如此嚷嚷，有个风月汀洲的小修士几乎下意识道：“公子！如此高声会引起普通百姓恐慌的……”善解人意亲近体贴已经是风月汀洲深入骨髓的宗旨了。那厢孟观闻言瞪眼，仿佛头一回见如此朽木，指着一扇小窗，气道：“门规背傻啦？没看见窗户外面半丝月光都不见的？再说，从你们发现鬼魅以来，动静闹得再大，楼下有人吱声吗？”

　　那小修士傻乎乎地顺着手指的方向去看，果真毫无月光，一片漆黑。

　　客栈一楼也毫无动静，只有那段木梯幽静深邃，周边好似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黑雾——是个修士都该明白了，他们现在身处于一个结界之中。

　　“啪啪啪……”

　　骤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拍掌声，是从他们头顶传来的，抬头，便见一个男人从房梁上纵身跃下，吓得几个小修士惊呼。但也奇怪，那男人落地的动作非常灵巧轻盈，与外表气质毫不相符，就如同一只优雅高贵的纤细白狐。

　　男人面目含春，正是方平。“好身手啊，几位。”方平语气温和得像在说家常。

　　连青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少来恶心我。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么？”

　　方平眉眼里霎时带上几分忧郁，怆然道：“这位公子与我素未谋面，不知方某何处冒犯了，为何公子如此咄咄逼人，说话半点不客气呢？”

　　连青黑脸，沉默着，不说话了，只卖力地提着双刀不断砍杀扑过来的邪物，无暇顾及方平。方平眉一弯，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兀自响起的清冷嗓音打断：“他与你素未谋面，那我总是与你谋过面了。”

　　从房中走出的，是周身气度沉稳从容，如冰寒山巅般的江韶江阁主。江韶淡淡道：“你不是方平。这一点应该已经很明显。”

　　方平微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江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即觉得麻烦似的，微微蹙起了眉尖：“说实话我真的很讨厌跟你玩这些猜来猜去故布疑云的游戏。你主子教得太差了，虽然教你一身本事，却忘了好好教人情世故，让你能忽略人与人交往中如此多的细节——或许你也自大到觉得无须在意。但事实就是，差得太多了，这本来该是你主子非常擅长的东西。”

　　在“方平”骤然警惕怀疑起来的目光里，江韶不疾不徐，沉着往下说：“或许你事先调查过方平，知道他素来不掺和修仙界争斗，所以顶替他的身份，就能很好地解释你为什么能轻飘飘地同意隐瞒我的行踪。但是，你对方平这个人不够了解。”

　　方平除了随和低调以外，更是个喜爱风雅的飘逸之人。他虽然身在风月汀洲，却甚少参与百门事务，并不沉迷于修炼，而是醉心于诗书琴茶，所以才会担任外出采购的任务。这样一个游离在边缘的人，是不认得江韶的。可第一次见面时方平就准确认出了谁是江韶谁是孟观，在江韶和苏显心中埋下了疑虑。

　　聪明人往往不需要太多交流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接下来他们暗中试探了几次，得到的反应让他们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确信无疑。

　　“在桥边苏显吟的那两句，都是出自方平的手笔，是他的得意之作。而你没有了解过，当然不会有所反应。”江韶说，“方平听到自己的诗作怎会毫不关心？”

　　此时，“方平”脸上已经没有了微笑，而是一种冷漠而嘲讽的神情，眉高高挑起，注视着江韶，很有涵养地等待下文。

　　江韶没有让他失望，继续说：“那时我和苏显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猜测，后来只是简单试探，你就露出了破绽。可见你对人世来往是有多么陌生。”

　　“或许目前为止事情进展都十分顺利，全在你预料之中，所以在香料店你忘了掩饰，一眼就看出那包香粉不对劲，所用木料是浸湿过的，如此细微的差别，不是行家看不出来。可风月汀洲并不是个醉心香料的地方。”

　　“真正醉心香料的，天下皆知是夜行宫。”

　　江韶说完，正在与一只走尸搏杀的苏显用剑气震开邪物，亦侧眸道：“那时在茶铺我伸手拍过你的肩，外形可以用法术造假，但骨头不能。你们身形差距实在太大了，再多法器也弥补不了骨架的截然不同，是吗，小照姑娘？”

　　小照，就是席州散修遇袭案的凶手，那位扮成乐人的神秘女子。

　　“方平”唇角慢慢勾勒起一抹笑意，随后颇为叹服地拍了拍手，在清脆的拍掌声中，升起腾腾紫雾，从中现出的是窈窕的女子身形。男子的淡青色衣衫在她身上显得宽大，中和了那股妖气，透出一种冷冽而妩媚的味道来，如同一条冷眼注视的竹叶青，嘶嘶吐着血红的蛇信子。

　　她容貌艳丽，此刻却折射出一种寒光，仿佛在黑暗里生长多年的毒藤，终于现出了自己的面目。

　　这层楼的邪物还在源源不断地扑咬上来，几人抵抗得渐渐有些吃力，江韶嗓音依然从容平静：“小照姑娘，我想，现在你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