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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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韶的呼吸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有几个人敢如此冒犯高高在上的江阁主，那个可恶的青年靠在他腰间，满身酒气，胡乱蹭了两下，就像受了委屈找主人撒娇的大狗。为这几乎是平生第一次的经历，江韶全身紧绷，在昏黄灯光里神色艰难，半晌才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喝醉了？”
脑袋埋在他腰窝处的青年闷闷摇头。
酒气如此之大，说没喝醉，有几个人会信。江韶蹙眉：“喝醉了就到旁边歇着去，别赖在我身上，像什么样子。”语气微肃，俨然是长辈训斥后生的口吻。
被训的酒鬼连青动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抬起头来，依然垂着眼，专心致志凝视着手里的酒壶，嗓音低沉：“江韶，从前在玉行阁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教训我。”
说完，连青目光漫漶开去，像是荡回了当年他与江韶还没决裂时，他还住在玉行阁，江韶还是一样冷着个脸，爱说教，但对连青往往耐心和善得多，也特殊得多。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的好，连青喜怒无常，唯独对江韶百依百顺、细心妥帖，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江韶的喜好和生活细节。
“你不爱吃芝麻糕，爱吃糖渍山楂和山药粥，不爱吃鱼，讨厌颜色艳丽的花，所以你的住处附近永远都很素净。你疼了会皱眉，生气会皱眉，累了会皱眉，干什么都爱皱眉。”连青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絮絮叨叨念起江韶的喜恶，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地刻在脑中，难以忘却。他自嘲般说，“江韶，我怎么可能忘得掉。”
这些年，江韶自己都不知道如此多的细节，只是心安理得接受着连青长久以来的照顾，不动声色，直到连青离开，才明白从前被照顾得有多好。江韶微微皱眉：“没有人让你忘掉。”
“可我们回不去了。”连青说。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这段关系自从那次大吵一架决裂后就日渐奇怪，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是种怎样的关系，温馨有之，平淡有之，冲突有之，厌恶有之。尤其江韶因被追杀而踏入连宅，两人更是时而紧张时而缓和，谁能想到在不久前他们还想在刀剑相向。
想了这么多东西，加上酒的作用，桩桩件件在眼前回顾，连青有些疲惫了，轻声道：“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连青没有相信过江韶，这点他们都心知肚明。江韶自知一路以来说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也不解释，只是冷着脸，原本搭在连青后脑勺上安抚的手也收紧了指节，沉道：“你想知道什么。”
“告诉我，我们一路以来遇到的事情是不是都是你在操纵，到底他们和你是什么关系，两百年前的真相是什么，你在藏书阁里到底查到了什么想要的东西？”连青慢慢开口，伸手更加用力地环紧了江韶的腰，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全扑在江韶腰窝上。他说，“这些事情里到底有多少是你的手笔，江韶？”
江韶紧皱眉头，抿唇，一言不发。
“那你告诉我，忍冬他们找到的那朵不灭的夹竹桃是什么？”连青依依不饶。
但没有改变，这次江韶还是紧紧地抿着唇，下颌线透露出艰难挣扎的意味，仿佛有无数秘密在他唇边绕了个圈又回去了。
“……我们换个说法吧，”连青早有预料，毫不意外，戏谑地低笑一声，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只木筒，举起来给江韶看。“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散修遇袭案的现场？”
那只木筒不大，是细长的，很明显是用来装什么东西的，从乌黑的内壁来看极可能装的是一枚特制信号弹。木筒筒身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芍药花，线条清晰。——修仙界无人不知，赫赫有名的江韶江阁主生来便带着芍药香，如此明显的修仙界物件，又刻着芍药花，很难不联系到江韶身上。
江韶只看了那木筒一眼，随即像不耐烦似的，冷冷道：“不管你信不信，散修遇袭案和我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连青怒极反笑，在暗色灯光里抓住江韶的手，用力攥紧指尖，“这木筒是你给谁的？他给你传了什么信号？如果不是议事堂的变故，你现在就会在席州了吧，是不是还要杀了苏显和段忍冬？”
“江韶，你根本什么都解释不清楚！”连青怒道。
被满身酒气的俊朗青年攥紧手，江韶也有了几分恼意：“那么你想怎样，我早就对你说过，有些东西不是我能说得清楚的，至少不是现在！”
“那你就告诉我，为什么要隐瞒关于摘星楼的记载。”
最终还是说出来了。伴随着连青用冷漠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语气问出这句话，他们之间长久以来诡异维持着的平衡终于被打破了，那片肮脏起伏的真相潮汐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江韶的目光在一瞬间冷了下来，好像对连青知道摘星楼这件事并不意外，更像是验证了什么长久以来的猜测：“何必问我，你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对一切一无所知。你瞒着我的事就少了么。”
一路以来，不只是连青在猜疑江韶，江韶也同样在怀疑连青。
连青对一切的表现太从容，接受得太快，甚至很多时候是连青在默许事情的发生，顺着该有的路线往下发展，有时对江韶表现出来的信任几乎是毫无理由的。这些都不该是连青这个年纪应有的。江韶感到青年攥着他的手一僵，可江阁主仍然说出了那件最为铁证如山的事情：“昨晚你前往城中采购时，我在船上截到了一封给你的密信。”
“那封信的称呼是‘朱雀’。”
说到这份上，江韶索性破罐子破摔：“你怀疑我身负阴谋。那么我便告诉你，朱雀是个内鬼，负责报告赤云府内部的动向，为什么这封信会给你？”
江韶说完这句话，漫长的寂静在他们之间酝酿。
良久，连青才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旁若无人般，哈哈大笑起来：“……江韶，还有比我们更美好的关系吗？”
谁都没有信过谁的关系，利用那份感情和优待的关系，一边恶心彼此一边又要纠缠不休的关系。光是想一想，连青就快吐出来了，随之作痛的还有别的什么。他抬起头来，那双平日里神采飞扬、俊朗非凡的潋滟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韶，目光灼热又冰冷，矛盾到了极点。
他说：“这双眼睛好看吗？”
当年，景明对连青说，他这双眼睛生得很像他的父亲，连鸿。那个江韶年少时的情人。如此灼灼的、灿然若星河涤荡的眼睛。
江韶不明白连青为什么要问出这么突兀的一句话，太不合时宜了，但被那双光采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便下意识说出两个字：“好看。”
闻言，连青轻轻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攀上江韶白得如雪如玉的脸庞，指腹在下巴上留恋地蹭了蹭。两人靠得如此之近，香片的味道同时迷晕了他们的头脑，那些热闹的酒气也在拼命彰显存在感。
他抚摸的是他追逐了这么久的江韶江阁主。肌肤是近乎病态的白，眼皮恹恹低垂，下颌线清晰而富有英气，皮相清冷骨相坚硬，身上有着好闻的淡淡芍药花香。明明一寸寸的肌肤都在他手下，可又隔得那样远，十多年时光和一个横亘其中的死魂，江韶是他的可望不可即。
年少成名的江韶，是曾被世道垂爱的天之骄子，小小年纪就被老阁主寄予厚望，修仙界无数人爱慕向往。江韶自己也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一副孤绝眉眼夺天地造化，性子冷，心中全是名门正道、苍生福祉。
相比之下，连青从出生起就不是万千宠爱的存在，克死了一双父母，无亲无故，受尽冷眼，像是最肮脏的污泥里见不得人的存在。他从那片黑暗的沼泽里拼命爬出来，身上仍带着泥泞里的戾气。众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得到唯一的光芒也只因为他是连鸿血肉骨亲，他有一双和连鸿很像的眼睛。
江韶，江韶。连青近乎虔诚地在心底重复念着这个名字。
行走在百门漩涡中的江韶，永远冷静，永远智慧。江韶什么都知道，他相信江韶已经察觉到那些没有出口的、畸形的情愫。
“当初在温泉边，你说如果我再惹你，你会亲手杀了我。”连青说。
江韶回答得毫不留情：“你也说过，未来我一定会死在你手里。你恨我，恶心我。”
连青低低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然后手指无限迷恋蹭过江韶微凉的唇瓣，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仿佛要将所有轮廓牢记于心。
然后，在这迷醉到仿佛要将他们俩都淹没的暧昧气氛里，连青凑近，停在与江韶的咫尺之间，用很轻很轻的语调问：“那我现在可以说吗，我想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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