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40、第四十章

　　如果不是这么久的交情，今日游云客栈内就要伏尸两人。

　　连青感觉自己的前额已经紧紧绷起来了，他强忍怒气：“开什么玩笑？你怎么不告诉我，难道你还能不知道现在修仙界风声有多紧？”

　　苏显慢悠悠地喝茶，温和答道：“我和方平的交情不至于那么脆弱。”

　　连青竖眉：“再好的交情也不可靠。你怎么保证他不会阳奉阴违地告密。”

　　“很简单，”苏显依然慢悠悠的，顺手拈起一块糕点递给连青，弯眸示意，“因为你不也靠着交情威胁我们了吗。”

　　“……”

　　面无表情的段忍冬和笑眯眯的孟观都转过来，冲连青无声点头。

　　是的。连青自己也是借着交情威胁几人隐瞒江韶行踪的。连青被噎得一时无话，心情烦躁地薅了两把头发：“说不过你。”

　　苏显满意一笑，低头把玩手中瓷盏，又倒了一杯：“这就对了。我已经与方平说过，他是带着几个修士出来购置物品的，你知道，有些茶叶纸墨要风月汀洲定期外出添置，因此他们要在这城里待上两天。”

　　连青：“所以你跟忍冬也要留两天？”

　　苏显：“是。故想问问你们是否急着走，若是不急，不如歇下来，与我们同行。”

　　本来就是他们四个好友相约游历，因为散修遇袭案临时派到了苏显头上，这才让他们不得不分头上路，如今相逢，能一起游历自然是最好的了。

　　连青一行在希城之旅结束后就暂时没想到新的去处，之所以乘船下江南，也是江韶一句江南春色好，当然不急着走了。江阁主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当客随主便。

　　说定之后，苏显便要出门和方平他们去购置风月汀洲的东西了，孟观这些日子在连青身边闷坏了，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二话不说伸手挽住苏显的胳膊，做楚楚可怜姿态。而且不止孟观凑热闹，一直在旁边冷着脸袖手旁观的江韶也提出要一起去。

　　气得连青直骂两人没良心，自不必提。

　　他们外出，只留下连青和段忍冬面面相觑，各自叹气，去城外那艘船上收拾东西。

　　城外春色溶溶。

　　段忍冬动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船上的东西收进乾坤囊里，似是想起什么，问：“这些日子里你们都遇到些什么？一封书信都没有，我和苏显还担心你们遇上难缠的东西了。”

　　连青神情恹恹：“差不多了。风波不断，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一路从赌庄到鬼将再到希城，其中险象环生，数次命悬一线，尤其在希城的幻象里，连青险些丧命。听连青叙述完，段忍冬皱眉：“听起来你们遇到的这些东西都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

　　“按他们的险恶来说，绝对是想取你们的性命的，而且真的差点就成功了，说明他们的实力也绝对不差；可他们既然都有这样的打算，为什么一开始都表现得那么友善。”段忍冬说，“至少一开始的时候太隐忍了，甚至像在故意放过你们。”

　　是的。就像希城，本来可以在宴会上就取他们性命，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看见希城的真相？那城主明知道他们潜入藏书阁，却没有下文。

　　不知不觉中，连青他们抓到了太多机会。这怎么像是要取他们性命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段忍冬顿了顿，转过来与连青对视，沉着续道：“我怀疑一个人。”

　　然后他们注视着彼此，同时沉沉地念出了那个名字：“江韶。”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无论怎么看，江韶都是最可疑的，尤其身上还背负着议事堂和百门宴两桩命案。这三件事都与江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江韶的可疑行径更是难以一一列举。好像有一个沉重的秘密压在江韶身上，无法出口。

　　思索良久，连青沉眉缓缓道：“我总觉得，他们一开始好像都在试图和江韶达成什么共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段忍冬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向江韶提出了什么要求，江韶拒绝了，所以之后他们就对你们彻底撕破脸？”

　　“有这个可能。”

　　如果是如此解释，似乎很多疑惑之处都能想得通了。可还有一件疑惑始终萦绕在连青心头。也是因为这一点，他始终觉得江韶看不透。

　　当初在藏书阁内，江韶原本想独自去查的到底是什么？

　　挣扎良久，连青低声开口：“忍冬，你知不知道两百年前的宋慵和陈惑？”这是在藏书阁中，江韶亲口告诉他的修仙界的往事。

　　两百年前，历经波折的夜行宫门主宋慵和碎玉台天才陈惑，在修仙界危急关头力挽狂澜，而后结为仙侣，双双归隐。可是江韶没有说那是什么样的危机。

　　当时他问过江韶，江韶说尽力寻找了很久，仍然没有找到相关记载，是被人删去了。他确实没办法相信江韶的说辞。

　　闻言，段忍冬有些讶异，而后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知道。”

　　“他们一手改变了修仙界所谓正邪不两立的状况，让不渡行和夜行宫得以正名，所以修仙界破格承认了他们的断袖之情。”

　　连青掌心透出隐隐的汗意，紧绷道：“那你知道他们当年的力挽狂澜，到底指的是什么吗？”

　　出乎意料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这次，他看见段忍冬依然点了点头。

　　段忍冬是不渡行的第十七席，和他们三人的少主身份是不同的。不渡行的结构在百门中十分特别，并不设置少主，只按实力划分出十七席核心，万事以十七席态度为先，因此，段忍冬是他们之中真正意义上接触到门派内核的人。

　　作为掌管不渡行的人之一，段忍冬的权限比他们大得多，所能接触的秘辛也更多。尤其不渡行是个不爱招摇的门派，在阴暗处能凝视到的真相更多。他们不像赤云府或夜行宫那样旗帜鲜明，在记载中会有明显的感情倾向。

　　只见段忍冬道：“在以前，占卜之术并不像现在这样，由夜行宫一家独大。或者说，那时的夜行宫根本没有发展起占卜术，因为修仙界存在一个非常强大的、以占星为存在基础的门派，摘星楼。”

　　“严格意义上，摘星楼并不属于任何一派，而是类似碎玉台的存在。碎玉台聚集天下文人，与君主朝堂联系紧密，摘星楼则是聚集天下占星师，与修仙界关系非常。”

　　“那时的修仙界还存在着正邪之分。但摘星楼是中立的，并不与任何一方势力过于亲近，楼中之人皆习占星术，并不擅长灵力与格斗。”

　　连青皱眉：“如果只是占星术，即便很成气候，摘星楼在重视实力的修仙界的地位也不可能太高。”

　　“是的。所以摘星楼存在的意义不只是占星而已，更是联系百门、通讯百门的存在。你可以在摘星楼打探到任何消息，或者得到任何法器，前提是你付出与之相当的价值。”

　　“对于正邪泾渭分明的修仙界来说，摘星楼的存在，无疑为他们提供了隐性的交流。正派修士可以在摘星楼用法器换到夜行宫的蛊或者不渡行的暗器，邪道也能在摘星楼换取平日无法接触到的情报。两百年前的摘星楼，在修仙界的地位可谓超然，虽然不与赤云府或玉行阁等门派争高下，但受尽尊敬，摘星楼的占星师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

　　听起来，摘星楼在修仙界中是个赫赫有名的存在。可是两百年后的现在却毫无讯息，不仅由夜行宫接手了占卜术，压根是销声匿迹、再无音讯，即使连青他们身为名门少主，也不曾接触过有关摘星楼的消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摘星楼变成修仙界闭口不提的禁忌。

　　“好景不长。修仙界的矛盾终究是要爆发的。你一定知道，宋慵在外游历期间，修仙界忽然爆发了正邪之争，百门对夜行宫群起而攻之，借口夜行宫炼蛊残害人命，发动围剿，夜行宫的门主、宋慵的阿姐，蘅姑娘宋蘅，就死在那场围攻里。”

　　“那场变故，真正的操纵者是摘星楼。摘星楼面上中立，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挑拨正邪两道关系，更是借着摘星楼的通讯优势，操纵了不少正道修士，撺掇发难。摘星楼搅浑了修仙界的水，使正邪之争日渐激烈，混战中，修仙界元气大伤。”

　　“最后，摘星楼设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局。所有修仙界排得上号的修士被困在一座死城中，摘星楼以死城为祭坛，要逆天而行。”

　　连青一惊：“你的意思是说……”

　　段忍冬神情庄严，沉重地点了点头：“嗯。摘星楼楼主，要逆天成神。”

　　难怪。

　　难怪有关摘星楼的一切会成为不可提起的禁忌，难怪所有相关记载都被删去……原来摘星楼引起的灾祸已经不再是修仙界的明争暗斗此消彼长，而是挑战天道伦理，逆天而行，突破人神束缚。

　　连青攥紧掌心，声音微颤地问出了那个禁忌中的禁忌：“那场大局，是什么？”

　　“十里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