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
-
一夜好梦。
等到连青终于迷迷瞪瞪从梦里醒来,江韶已经穿戴齐整,怀里抱着翻雪小猫,垂眼波澜不惊地煮着茶。茶叶不是别的,正是连青昨晚颇费功夫才买到的上等老君眉。连青逮着机会嘲笑他:“不是说弄脏了不要?怎么又泡上了。”
江韶瞟一眼:“你的那些绿毛峰比垃圾还不如。”
“……”连青一哽,咳嗽两声大大咧咧去拿旁边的青玉酒壶,“本来嘛!我就不是爱喝茶的人,就这点绿毛峰还是别人送的呢。”
江韶从容顺势挖苦:“看来你那位朋友着实没有品茶天赋,寒酸得紧,这样茶叶也送得出手。”
连青郁闷:“苏显送的。他送的时候还跟我说是难得一见的好茶,整个风月汀洲都凑不出多少来,他也是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诓了我两锭银子。”
风月汀洲是百门中最为风雅之地,珍稀宝墨、极品瓷盏,一应俱全,更不用提上等茶叶了。以苏显在风月汀洲的地位,什么好茶叶弄不来,却拿这么差的绿毛峰糊弄连青,摆明是宰冤大头来了。江韶挑眉:“可见你的钱有多好诓。”
连青拈起云片糕送到嘴边,感慨无限道:“想当年,苏显也是个温文尔雅、正直良善的好青年,自从和孟观那作精同行,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天比一天心黑了。”
江韶:“说起来,孟少主好像一夜未归?”
闻言连青微怔,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他和江韶难得这么和平,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整晚,竟然一时忘了还有孟观这个大活人。
孟观贪财,他们是清楚的。加上一路以来花钱大手大脚,连青虽是冤大头,却对孟观格外苛刻,出了希城以后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替孟观付银钱了。孟少主逼得没办法,把手头在做的那件首饰拿出来草草完工,昨晚就去城中寻找夜行宫产业去了。
夜行宫产业做得大,可说是修仙界首屈一指了,门下产业多为胭脂水粉、绫罗首饰,在十七国风靡已久,颇受名门女子欢迎。孟观昨日正是捧着自己做的首饰去夜行宫产业挂牌出售去了——即使是少主,也不是想在产业内支钱就能支的。
连青颇为头疼,作势就要从乾坤囊里掏通讯的小法器,然而,他还没有掏出来,就见一只紫尾羽的灵鸟优哉游哉飞入了船舱之中。
是孟观的灵鸟。
还在煮茶的江韶神情丝毫未动,对那灵鸟视若无睹,连青打开灵鸟腿上绑的小竹筒,从中取出一筒纸条,细致展开,露出了上面精致秀气的小楷:
“十万火急!携黄金百两来游云客栈赎我!第一美人孟观。”
连青:“……”
半个时辰后,连青黑着脸坐在游云客栈内,看着对面笑眯眯双手托腮的孟观、低着头专心致志吃软香糕的段忍冬、得体微笑一边倒茶一边替段忍冬擦嘴角碎屑的苏显。
“……孟、则、檀,这就是你说的十万火急的事??”连青一拳捶在木桌上,把茶盏吓得一跳。
和事佬苏显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适时和稀泥道:“好了,消消气,来试试这茶,我近日才寻来的春日醉。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放在往日,连青无论如何也会给这位儒雅的好友几分面子,但不巧,连青才被江韶取笑过绿毛峰,当即脸一沉,不客气道:“不尝,谁知道你又拿什么沫子茶叶糊弄我,再说这苦哈哈的东西我也不耐烦吃,老子要酒。”
苏显从善如流,取出一小壶酒,递过去:“来。”
几口酒下肚,连青郁闷的心情总算是缓了缓,说回正事上:“你和忍冬怎么会在这里,之前说的那个小照抓到没?”
前些日子,席州发生散修遇袭案,惊动了风月汀洲,于是苏显和段忍冬上路追查。十几个散修在席州遇害惨死,人心惶惶,影响不小。
那些散修遇袭前夜在乐馆喝酒,苏显和段忍冬顺着乐馆追查,连诈带哄地设局,将凶手锁定为乐馆新来的琴娘小照。苏显和段忍冬经历不少惊心动魄,才堪堪追上她的行踪。
苏显摇摇头:“我们一路追查她的行踪,时近时远,追着她到了这里,踪迹又断了。”
刚说完,小白花孟观挂着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道:“昨晚人家在城中遇到忍冬他们,就跟着回客栈了嘛,你知道,在船上风餐露宿的,待久了对皮肤不好。”
连青咬牙,差点把手里的酒壶柄捏爆:“所以你到了今天早上才想起来要告诉我一声?”
孟观委委屈屈:“反正你昨晚也没找人家。”
连青忍了又忍,不停在心底告诉自己“毕竟是好朋友”“这是夜行宫的少主,还是不打的最好”,终于面色青黑,轻哼两声,放过了这个话题。环顾一周,屋内五个人,江韶冷着脸阖眼在美人榻上打坐养神,显然是不打算掺和他们的谈话了;孟观和苏显两个人都挂着笑,在那里讨论新春的雨水,看上去也不像靠谱的;连青的目光终于停在段忍冬身上。
几个人里,他与段忍冬交情是最好的,甚至两人有专门的灵鸟用于通讯。段忍冬是个面容清淡的女子,眉眼像淡淡勾勒的工笔画,不爱笑,寡言少语,此时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碟子糕点。
作为不渡行的第十七席,段忍冬的世界很简单,杀人和吃。
连青看向低头默默吃糕点的段忍冬,咳嗽两声,递一块糕点过去,开口道:“忍冬,你们一路追着那个小照,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段忍冬“唔”一声,抬起头接过糕点,胡乱揩了两把嘴角,点头道:“有。”
“一路以来我跟她交过两次手,可以确定她是个修士,但是很奇怪。”
连青:“怎么个奇怪法?”
段忍冬想了想,说:“她的身手很奇怪。我能感觉得出来她打不过我,可她的身法很巧,似乎也不想跟我们纠缠,所以不恋战,以脱身为上。”
“如果光是如此,我和苏显联手也该捉得住她了。偏偏她的法器数不胜数,总是有不同的方法逃脱,也是因为这个我们才一直抓不到她。”
“她的路数,说起来有点像夜行宫。”
夜行宫又名蛊门,以用蛊最为出名,除此之外,门中的“歪门邪道”数不胜数,单看孟观一个人身上有多少阴招就能明白了。几人的目光于是转到孟观身上,把小白花吓得连连摆手:“别胡说啊,我不知道,就算真的是夜行宫的也肯定跟我没关系。”
段忍冬也点点头;“应该不是。夜行宫的人往往是重法器轻近战,可她的近战很有几分功夫,如果对上的不是我和苏显,早让她逃掉了。”
几人向来有交情,又都出身于大势力,对于彼此门中的大概情况都是明白的。夜行宫虽然神秘,但他们都不曾听说夜行宫小辈中有如此特别之人。就拿少主孟观来说,孟观近战很差,在几人里是最落后的,因此轻易不肯出手,他之所以坐上少主之位,靠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炼蛊天赋。
“如果不是夜行宫的人,那会是哪的呢……”连青若有所思。
这个小照的身份十分关键。一路以来,他们遇到的种种怪事,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他们与幕后黑手始终隔着距离,没拿到真正有力的证据,只有小照,作为散修遇袭案的凶手,必定和幕后之人有所联系。
当然,他们其实并不是毫无线索。
连青的目光似有若无瞟向江韶。
——无论如何,江韶都一定知道内情。可是江韶一直都在隐瞒着什么,包括在希城的藏书阁,连青敢肯定江韶一定还有没说出来的消息。
可他们撬不开江韶的嘴。彻底恢复实力的江韶打败他们几个不在话下,除非是修仙界的大修士们围剿,连青又不愿让江韶落入修仙界那些大修士手中。
一时间室内寂静,几人沉默。孟观自然跟平常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那儿坐着悠然自得地品茶,苏显也好不到哪里去,跟孟观一起细细品味。
连青郁闷,端起一只茶盏,闻见清淡微苦的气味,带着新鲜的雨露气。
茶盏釉色漂亮,烧得极为精巧,在这地方倒是少见。
突然想起什么,连青转向苏显,道:“昨晚在城中我看见了方平,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修士,这事你知道么?”
方平就是他昨晚遇见的那伙风月汀洲修士之首,当时未免节外生枝,连青远远地避开了。但现在苏显也在城中,自然就另当别论了。方平在风月汀洲颇有成就,与苏显交情匪浅,因此连青一时也拿不准他们是来追杀江韶的还是和苏显同行的。
苏显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手里捏着茶盏但笑不语。
连青:“……姓苏的,认识这么久了还跟我玩卖关子这一招是不是。”
苏显笑得眼睛弯弯,抬起手,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一指:“他们,就在隔壁房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