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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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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习习,桀骜不驯、张狂恶劣的连少府主站在夜色里,手中攥着长长的采购清单,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
水面上那艘灯火溶溶的船还是他找来的,没想到自己却被撵下来了。不为别的,就为船上那位祖宗,对身边的人使唤惯了,说起来这坏毛病也算是他以前惯出来的,太纵着了。
“德行。”连青望着不远处船中漏出的灯火,自言自语似的低笑。
这里离城池算不上太远,他们还在躲避追杀,他不放心,干脆吹哨子叫来春山虎,骑在虎背上飞快赶向城中。
一路星月迷离,风景自两边向后退去,呼啸而过。璀璨灯火近在眼前。
骑着灵宠在集市上行走,到底是太惹眼了。连青下了虎背,捏起手指又吹了个哨子,春山虎便甩甩尾巴转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脾气是比江韶的那只翻雪小主子好。
连青失笑摇摇头,走向灯火辉煌的长街。两岸灯笼高挂,石桥上也是游人如织。
——这里是座水城,数条河流穿过,两岸的繁华倒映在水里,摇摇晃晃,别有一番风情。包括水面上,花船晃荡着前行,不时传来温柔的欢声笑语。
水乡的方言,又软又轻。
花香浓,沾染露水。连青瞥见街边一位阿婆,面前的竹篮里堆满各色花布做成的小香囊。这种香囊不同于那种随身佩戴的小袋,而是一个缝制得很精致的黑脸小猴,怀中抱一只绣球。
绣球中塞的是一些中药、花瓣,有安神功效。
连青抿了抿嘴唇,还是没忍住阔步上前,随手拿起一只,问:“阿婆,这里面用的什么花瓣,有没有梨花的?”
“有,当然有。”阿婆笑呵呵地在竹篮里翻找,找出一只藏蓝底白花的香囊,伸手要递过去。见眼前立着的是个丰神俊朗的青年,又笑着补道,“年轻人,买了送心上人的吧?”
闻言连青一怔,耳根微热,默了默板着脸咳嗽两声:“……可以这么说。”
“呀,这么俊的小伙子,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阿婆笑着打趣他,指着那只藏蓝底的香囊说,“这只做得很好,是这篮子里做得最好的一只呢。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连青下意识回答:“很漂亮。”
“那就太适合了,今生卖花,来世漂亮,戴花也是一样的。”阿婆笑呵呵道。
连青微红着耳尖,闷声答应,干脆利落付了银子,把那只香囊仔细收入袖中,然后转身去买清单上的东西。
他并没有看到,转身时,那水面上一条灯火通明、香气迷醉的花船,用金络子长钩挑起帘子,露出船上的纸醉金迷。
美貌乐女正在奏乐,琵琶声多情,眼波和歌声更绵软,腰肢不盈一握。几个年轻俊俏的男子正握着酒杯,醉醺醺的,却不是在寻欢作乐,而是都谄笑讨好地往一位女子身边凑去。细看他们还在因谁抢了先而暗自不满。
被他们簇拥着的那女子,容貌妩媚、艳丽雍容,一双眼睛里流着摄人心魄的光。她笑吟吟的,意味深长凝视着连青离去的背影。
连青不觉,在城中跑前跑后替江祖宗购置物品,什么香炉香片,还有茶叶,江韶不肯吃那些糊弄人的绿毛峰,偏要上等的老君眉,水也不肯用雨水,一定要雪山泪才行。
他忙得焦头烂额,倒是让茶铺老板逮着了狠宰一笔的机会,张口就要金锭,哪怕连青再不懂行,也知道那茶叶的质量够不上老板的要价。
然而连青何等人也,修仙界出了名的小阎王,脾气上来了对谁都敢翻脸,当即拔刀劈烂了那老板的木柜,吓得后者体如筛糠双手奉上茶叶。
“算你有几分眼色。”连青脸上带着别有深意的笑,唇角微扬,掂了掂手里的包裹。
老板被他那一刀吓得躲在木柜后瑟瑟发抖,苦着脸恭送阎王。
从茶铺出来,连青心情愉悦地往城郊走去,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也不知江阁主能不能赏点好脸色。
然而他前脚刚踏上长街,后脚就在街边瞟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风月汀洲修士的打扮,大约四五个人,为首的一个长着张亲切的脸——连青和苏显交情匪浅,自然也认得些风月汀洲的人。
那为首的,就是风月汀洲颇有成就的一位修士,素来与苏显交好。现在修仙界正来势汹汹地追杀江韶,苏显能瞒下来,不代表眼前这伙人就不是冲着江韶来的。
几个念头闪过,连青沉眸,不着痕迹换了个方向,悄无声息地从熙攘人群里消失了。
所幸那几个修士并未察觉异常,只是在街边低声谈论着什么。
总之,连青这趟采买一波三折,等他终于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靠近了水边停船,月亮已经高高地悬在头顶了。
一轮月亮,如一个冰冷纯白的太阳,光芒照在粼粼的水面上,如同万片流动不息的白日焰火,那暖黄光芒的小船被裹在其中,像摇曳至了另一个世界。
连青低着头走近,还饶有兴味地点数,看怀中的东西有没有买全,等到抬头,映入眼底的是那船边一道修长苍茫的人影。
人影清瘦孤绝,长睫低垂,下颌线流畅优美,赫然是江韶。
江韶走出船舱来做什么?
那祖宗娇贵挑剔的性子,怕是吹不了几下夜风就要抵着太阳穴头疼。哪有这么好的兴致出来赏月?
连青皱眉,还没问出口,只见江韶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一双眼睛平静漠然,无悲无喜。
平时的江韶虽然也是一副寡淡清冷的面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稳自若,而非眼前的冰凉孱弱。
连青心中愈发怀疑,还买来得及质问出声,就见江韶回转身,脆弱垂首,然后笔直栽倒坠入水中!
“江韶!”
连青想也不想,把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旁边一撒,运转身形扑上去要救人。
可还是晚了一步,他什么都没扑倒,只有一阵幽冷刺骨的寒气在他怀中蔓延。
连青如坠冰窟,冰冷的恐惧感袭击了他的头脑,冷汗打湿了他的衣衫。
“聒噪什么?”一道熟悉的沉稳嗓音响起,带着淡淡的不悦,江韶抬手掀开帘子,皱眉看向形容狼狈的连青,“你又在胡闹,也不怕闹翻了船。”
……江韶在这儿?
那刚刚坠入水中的是谁?
连青怔怔,低头去看“江韶”坠落的位置,只有水波折射苍白月光,明亮得刺目。
还没等连青乱糟糟的脑子理出个所以当然来,江韶就眼尖地看到了不远处空地上撒落的包裹。江阁主挑眉不痛快道:“我觉得你再不爽也没必要拿它们撒气。花的是你的银子,而我不会赔。”
他难得阴阳怪气,连青也只当没听见,终于从混乱里缓缓回神。
——刚刚看到的“江韶”,必定是一只夜魅。夜魅在夜间出没,能幻化成各种形态,十分逼真,但无法被触及实体。
可这鬼地方怎么会有夜魅。
连青无声按下心头疑惑,深呼吸两下,迅速挂上平日里顽劣慵懒的笑容,戏谑扬眉,转身去收拾地上散落的包裹。
江阁主嫌弃地看一眼,毫不留恋放下帘子回船舱里去:“已经弄脏了,不要了。”
连青笑吟吟地追上去,语气一如既往欠揍,半调笑半认真:“这就不要啦?铺张浪费,玉行阁的人都那么大方?赶明儿我就让孟观去做你们的生意。”
回应他的是江韶利刃般的眼神。
“得得得,知道你们玉行阁出手阔绰,要不你现在就把银子还我呗,正好最近手头紧了。没钱?打欠条还是拿东西抵账,我这人真的不挑。”连青没脸没皮道。
江韶懒得理他疯言疯语,坐下来调调火,小火炉上正熬着粥,香气四溢。
见江阁主不赏脸,连青也见怪不怪了,依然厚着脸皮从袖中取出那只香囊,替江韶挂在腰间。
江韶低头看一眼,依然嫌弃:“难看。”
连青顺手在江阁主腰窝上用力拍一下,没注意到江韶难看的脸色,随口训斥道:“给你惯得,就那么娇气?别乱动,绣球里面塞的是药材和梨花瓣,夜里安神。”
江韶不说话。系好后端详一番,连青才满意地抬起头,目光转向热气腾腾的小炉。
炉里熬的是山药粥,稠稠的,从前在玉行阁江韶经常熬给连青吃,后来连青长大些,也爱吃山药粥,反过来给江韶熬,到后来手艺比江韶还好。
看了一眼连青就脱口道:“你用的佐料分量不对,还有这个火,得再小些才熬得稠。”
江韶:“……嗯。”
连青:“上一边歇着吧我的好阁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你别折腾了。”说着,十分自然地坐过去,接手了调火任务,还絮絮叨叨,“喏,要这么个调法才对,得盯着。我这手艺,都是让你那挑剔的嘴给逼出来的。”
他唠唠叨叨,江韶又不说话了。还在玉行阁的时候,江韶就挑剔得不得了,只有连青才能伺候得妥帖周到。
连青像找回了几分昔日鞍前马后的状态,低头认真地熬起山药粥来。
船上灯火温暖,热气袅袅,真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味。
山药粥终于熬好了。连青盛一碗,港转头打算跟以前一样喂给江阁主,不知什么时候,江韶已经阖着眼,在那里睡着了。
“猫似的。”连青嘟囔。
然后他起身,细致替江韶盖好披风,甚至给江韶怀里的翻雪小猫都盖了块方巾,才靠在一旁,低头喝完了那碗山药粥。
味道和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