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37、第三十七章

　　一切尘埃落定。破除轮回后，希城百姓都恢复了记忆，纷纷感谢江韶一行人的恩情，更有甚者拉着江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此云云。

　　希城的百姓早就该进入往生了，这些年被困在城中，成了一群厉鬼。好在这三位都出身修仙界名家，连青把不情不愿的小白花孟观赶去化解怨气，将满城的厉鬼都送入了真正的轮回往生，临走前，阿柚小姑娘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孟观的袖角，然而狠毒心肠的小白花只是微笑着从小姑娘手中抽回衣角。

　　狐狸蒹葭想跟着连青上路，江韶和孟观倒是表示无所谓，连青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差点上手把娇弱的小姑娘修理一顿。于是，江韶给了蒹葭不少银子（从连青身上“借”出来的），嘱咐小姑娘拿着银子找个山村躲起来，不要到修仙界招摇。

　　等他们处理完所有杂事，离开时，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死城。

　　这些日子连青收过两封从赤云府寄出来的书信，信中说修仙界局势紧张，玉行阁迫于压力宣称废黜阁主，由长老们代管玉行阁诸事，可即便如此，几大势力还是用江韶的事步步紧逼。修仙界对江韶的通缉，自不必说。

　　但目前为止局势还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至少，百门表面上和和气气，还能坐下来谈事，声称要将江韶之恶行与玉行阁割裂，还当年惨案一个公道。

　　孟观也收到过夜行宫的书信，连青问起过，孟观神情中略带点不易察觉的烦躁，“还能怎么，风满楼那疯婆娘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夜行宫个个都是阴毒冷漠的主，内部关系错综复杂，难以言明。孟观和连青都是大把烦心事，江韶倒是看上去最悠闲自在的人，两人还在为下一程何去何从而发愁时，他轻飘飘地说“往江南走”，彼时连青颇为怀疑，试探地问为什么，江韶淡淡回答“江南春光好”。

　　没奈何，一行人就此动身前往江南。近日风头紧，连青担心被修士注意上，没有选择灵鸟和陆路，而是买了一条船，忙忙活活收拾好，直接坐着船上了路。

　　春意上枝头，沿路青山蔓延，无不是春光荡漾。水面清风撩动，纱帘滤过日光水光，波粼粼地照进船里。在连青跑前跑后的置办下，船上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落，还多了不少雅致物件，比正经茶室还舒适。

　　水光潋滟。微风拂过，吹动鬓边散落的碎发。

　　船上，孟小白花正低头专心致志赶工一件首饰，用金丝镶嵌宝石，打算等靠岸了拿去附近城里的夜行宫产业里卖掉。旁边的连青既要分心控制船的前行，又要忙着整理赤云府的杂事，忙得不可开交。

　　唯独江韶，身边的玉瓶里插着昨日折的梨花，这位冷美人比梨花更清寒，闭目养神，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是希城藏书阁密室里救他们出去的那一只。

　　——他们离开希城时，不知怎的这祖宗就跑了出来，理直气壮跳进江韶的怀中。

　　当初江韶就觉得与这小猫有缘，离开前在城中试着搜寻了一遍，没找到踪影，谁知临走了小祖宗肯自己送上门来，通灵得很。

　　连青对这只脾气大、矜贵得像第二个江韶的小猫颇有意见，从一堆杂事中抬起头，不爽地睨了那小猫一眼：“你是打算把这祖宗当灵宠养？这么些年，还没见你在身边养过什么灵物。”

　　江韶摸了摸怀里白猫的脑袋，猫祖宗起名叫翻雪，舒舒服服地窝在江阁主怀里打盹。江韶淡淡：“我和它有缘。”

　　“有缘就养？江阁主真是心胸宽广、光风霁月，赶明儿全天下的流浪猫都要来和你试试缘分。你养猫我出银子，不知算的是什么账。”

　　江韶懒得理会连青冒酸气的风凉话，说：“翻雪能驱除鬼邪之物，且生性沉稳从容，当灵宠绰绰有余了。或许比你还管用些。”

　　听自己被放到和一只刚来的野猫比较，连青气笑了：“行啊，你找它给你出日常的银子，让它替你躲避追杀去。灵宠么，不就该替主人排忧解难吗？一会船靠岸了你就带着它走。”

　　到底是少年心性。哪怕明知是玩笑话，也能生气，江韶心里暗笑。现在的连青重新有了几分从前跟在他身边的样子，比起平时狠戾乖张的模样，可爱多了。

　　逗人玩也要适可而止。江韶先一步转开话题，开口道：“好了。我听说你有养灵宠，还没见过，是什么种的？”

　　连青哼声：“跟你养的一样。”

　　“猫？”可是连青看起来并不像个有耐心伺候灵猫的主。

　　“春山虎！”

　　连青得意扬扬地说完，眼睛余光瞟向江韶，看到的却不是预想的惊艳和赞叹，而是淡淡的遗憾。连青当即不满，犹有不甘地补充道：“你知道春山虎吧，很难捉的，我和忍冬他们在秘境里联手才捉住，我花了一月时间才把它驯服。”

　　江韶“嗯”一声：“不错。春山虎在灵宠中是上上之选，不仅灵智远超其他灵宠，而且体型庞大、灵力丰厚，修炼速度也很快，还对主人忠心耿耿，是很不错的灵宠。我记得修仙界以春山虎为灵宠的似乎只有风月汀洲一位长老。”

　　说完，江韶轻叹一声，自言自语般补道：“可惜了，我还以为会是大狗。”

　　毕竟连青真的很像会摇尾巴、易怒又好哄的狗类。

　　他的喃喃自语把连青气得脸色发黑，冷笑着把翻雪从江韶怀里提溜出来，本想撒气在灵宠身上，却险些被冷着脸的小猫一爪挠花了脸。

　　这些时日来风波迭起，船上的时光，说得上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连青和江韶闲谈的时候，旁边的小白花孟观难得幽静一回，没吵嘴，没幽怨没作，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制作首饰。在一颗宝石的镶嵌上，孟观纠结半天后找连青询问意见，到底是雪青石还是翠石好，连青曰“不镶最好”，被小白花气恼得捶了好几拳。

　　终于制作完毕。天色也有些晚了，孟观嚷嚷着要靠岸，吵得连青头疼，只好提速驱船，没多久就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岸边。

　　不远处能看到辉煌灯火，是座中等大小的城池，算得上繁华。孟观收拾好东西，兴奋得忙忙慌慌地上岸，唤只灵鸟往城中飞去了。

　　远天慢慢沉将下来，山的剪影是青黑色。凉风阵阵，连青不大自然地偷瞟一眼江韶，故作镇定道：“天黑了。想吃点什么，我们进城去？”

　　江韶抱着翻雪小猫摇了摇头。

　　“怕路远？我把春山虎唤来，速度比灵鸟差不了多少。”

　　江韶还是摇了摇头。

　　看来这两位祖宗是打定主意要在船上休息了。望着远方城池里的灯火，连青心中有些失落，回想起希城那条繁华长街，觉得可惜，那时没和江韶多做点事。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目光散漫地停在江韶脸上，那张白得如雪如玉的脸，眼皮微垂，眉尾有红痣。目光往下移，落在清晰而富有英气的下颌线上，如果亲上去不知是什么滋味。

　　“又在出什么神？”嗓音清冷，抬头对上的是江韶微蹙的眉头，正在疑惑地看着连青。连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看了半天，不知哪来生出来的恶胆，厚着脸皮接话道：“看你好看。”

　　“……”江韶冷冷，“我说过会还你银子的。”

　　连青像是被江韶的反应鼓励到，闻言满不在乎地挑眉，笑嘻嘻单手托腮，吊儿郎当道：“还什么银子。要不你把自己赔了，赔到我赤云府来。”

　　作为修仙界地位超然的存在，有几个人敢这么跟江韶说话？几乎没听过几句轻佻话的江阁主耳根微热，板着脸冷肃道：“我不知你去哪里学来的登徒子轻浮气。若是赤云府府主知道了，必定撤去你的少府主之位。”

　　偏偏连青今晚毫无顾忌——或许是行船清冷，他和江韶独处的空间太幽静有安适，一时间让他忘了那些血雨腥风。连青眉目俊朗，潋滟眸光如粼粼水波，几乎要晃着人的眼。

　　“真就如此舍得吗，江阁主。”连青说。

　　本来是个严肃敬重的称呼，这些年来不知多少人都唤“江阁主”，偏偏这个词被连青念出了一种百转千回的缱绻暧昧，带有低低的调笑意味。

　　那副神采飞扬、俊朗清亮的眉眼落在江韶眼底，真是耀眼又灼热到让世界都无声。他们间的纠葛恩怨太多了，江韶很少如此认真地打量连青，此刻对上那双潋滟眸，江韶才不得不在心底承认，连青已经成长为一个很好看的青年了。

　　好看，热烈，年轻，爱和恨都那么直接那么滚烫。坏脾气，说不到五句就开始呛人，别扭又固执，什么话都不肯好好说。可是那么耀眼，光彩夺目到一旦对上目光就再也无法移开。

　　江韶垂下睫毛，缄默不语。

　　他回想起的是藏书阁密室中的那一刻，已经察觉到的、连青没来得及落下来的那个吻。江韶没有说自己知道。

　　两人间的寂静就这么渐渐漫漶开来，连青还欲趁势进攻，说些什么轻佻话出来，下一刻，怀里就被进了一张写满字的小笺。再是一眨眼功夫，可怜的连少府主就被赶下了船。

　　“……”

　　岸边，连青愣愣地展开那张纸，还没从美人香和凉夜风的巨大反差中恢复过来——是的。暧昧旖旎的时刻，连少府主被江韶赶出来了。展开纸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各种物件，有茶叶有杂物，最后还补了一句：去城里买完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