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36、第三十六章

　　幂蓠轻纱被微风吹起，露出的那副眉眼清冷孤傲，俨然是当世第一的冷美人江韶。他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静立就有压倒山河的气势，神情沉冷庄严。

　　他耳垂上坠着白琉璃耳坠，折射辉煌光采。

　　没等人群反应过来，他就抬起手在虚空中画上一圈，光晕又是一阵阵漾开，接触到地上的尸体后猛地一亮随即消失。“尸体”们在触碰到那神奇光晕后，竟奇迹般地眼皮抖动两下，然后缓缓睁开眼。

　　接二连三的，“尸体”们纷纷从地上坐起来，神情迷茫地环顾四周，跟没事人一样。

　　“啊！！——”人群中果不其然又爆发出一阵尖叫，谁能想到刚刚惨死的人还能完好无损地活过来？何况，看那些人的样子，做了一场梦刚醒似的，对眼下的情况都摸不太清楚。

　　被“复活”过来的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情渐渐从迷茫变为惊愕，面色惨白，颤抖着双唇去看江韶，想要说什么，可是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韶没有看他们一眼，而是往前踏出一步，伸出手掌，轻轻勾了两下手指。

　　原本和他对峙的狐神蒹葭随着他手指动作而现出痛苦神色，一阵光芒闪过，清丽的少女顷刻变成了一只三尾狐狸。

　　“真、真的是妖！”“神明怎么可能被变成狐狸？！咱们真的供奉错了！”人群再次攒动哄闹起来，议论纷纷，即使很难接收，事实摆在眼前，他们心中的狐神信仰已然坍塌。

　　至此，连青一行人终于在大范围内推翻了希城的信仰。

　　事实上江韶根本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那些光晕是运用灵力所致，看着唬人，没有太大作用，只是为了高高托举起江韶的“真神明”形象；死去的人自然也不会这么容易活过来，希城本身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活人，江韶运用灵力，只是强行把这些人唤醒，撕开了一道轮回中的细口，还让他们短暂恢复了记忆。

　　为避免恢复记忆的百姓扰乱局势，江韶封住了他们的穴道，让他们发不出声音。

　　这个局并不复杂。江韶在城外与连青孟观商议对策时，确定的核心任务只有一项：尽可能推翻希城人的狐神信仰。只有失去信仰的支持，才能真的撼动轮回，将所有人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走到现在，设的局差不多该到尾声了。江韶拔剑出鞘，长剑“寒江雪”剑身在日色下熠熠生辉，折射着璀璨流银的光芒，清澈锐利，比那更锐利的是江韶的目光。

　　轻纱中，身着霜色衣衫的江韶有一双凛冽清寒、像能剖开世间一切罪恶的眼睛，他握剑，剑尖直指前方。

　　一步一步穿越殿堂，穿越敬畏的人群，江韶最终站定，执剑立到了主殿中，剑尖直指前方打斗中的赫连无忧。

　　两人缠斗多时，赫连无忧招式轻柔阴毒，连青招式暴戾刚烈，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拼得难舍难分。纵使连青天赋异禀，到底年轻，不如赫连无忧灵力深厚，这么久打下来已经渐渐落了下风。

　　战局被一道苍蓝色的剑芒打乱，剑气凌厉，直逼得两人分开，下一刻寒江雪的剑尖对准了赫连无忧。

　　“…你来了。”赫连无忧笑起来。

　　江韶其实已经记不清当年赫连无忧长的是什么样子了，隐约记得是个利落又昂扬的少年，喝了酒会脸红，跟他搭话会结巴。

　　这些年，赫连无忧变了很久。

　　江韶面无表情淡淡开口：“本座是来取你性命的。”

　　赫连无忧毫无惧色，垂下眼，望着那泛着冷光的剑尖，凝视半晌，眼底含有笑意道：“是吗？可我想提醒你一句，现在回头臣服还来得及。”

　　江韶视若无睹，神情冷峻，沉默地将剑尖往前一指。

　　“你想说我死到临头还看不清局势对吗？我真是条忠心的好狗？”赫连无忧自嘲般笑弯了眼睛，饶有趣味地看住了寒江雪剑尖，“它还和当年一模一样。你也和以前一样，高傲，执拗。”

　　“我知道你能杀了我。可是……”

　　“你一定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吧，江韶。”赫连的笑容里展露出再也瞒不住的狰狞和恶毒，如此笃定。

　　没有人发现江韶眼底片刻的晦暗。很坚定的晦暗。

　　或许是因为死亡就在眼前了，谁都看得出赫连无忧言语间现出清醒的疯癫之态，在旁持剑警惕的连青心中闪过念头，当即喝道：“小心！他要同归于尽！”

　　可他的提醒还是晚了。出声的瞬间，连青提着软剑扑到江韶身前，可谁知暴起的赫连无忧竟然直直闪向了另一个方向。

　　白芒闪过，赫连无忧的剑抵在了少女蒹葭纤弱的脖子上。

　　蒹葭神情惊慌，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泪水，全身绷紧不敢动弹。

　　赫连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收了收手，剑尖抵得更近，对江韶说：“‘神明’大人，你们好像忘了自己的小宠物。”

　　“谁以为像你这畜生一样把人当宠物养？”连青冷厉。

　　“你问问她，一个人神妖的混种，也配叫做人？”赫连无忧戏谑地低头瞥一眼脸蛋吓得苍白的蒹葭，这次是对着蒹葭说，“你继承了你母亲肮脏的血脉，直到现在都令人作呕。”

　　蒹葭几乎没有血色，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清丽明净的脸蛋滑落。

　　她用哽咽的哭腔低低喊：“小舅舅……”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当年的赫连家就是因为老家主的独女是妖类而受尽灾难，人们都只道那女子是个半妖，却不知赫连家竟然还有个孙辈，是那女子的骨肉。

　　看着眼前的局面，结合曾经的见闻，江韶飞快整理出了头绪：老家主和九尾狐妖生下了半妖，那半妖和神明结合诞下了蒹葭。

　　如此看来，当年赫连家被围攻时，半妖已经怀有身孕，可是谁都不知道是神明的血脉，只道妖孽祸害，急不可耐要把他们一并铲除。

　　“你不配叫我！”赫连无忧的语气第一次这么凌厉。“如果不是你和你娘，赫连家不会亡，我的亲眷叔嫂全都不会给你那个妖孽娘陪葬。”

　　是了。赫连无忧还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无一例外葬身在那场变故里。

　　江韶冷静地说：“够了。赫连无忧，你已经折磨她够久了，这只是个出生就没了家的孩子，要怪你就去怪那些攻击赫连家的人，她何错之有。”

　　赫连无忧不为所动，神情更显嘲讽，挑眉收紧手，锋利剑尖划过少女娇嫩肌肤，渗出细细的血珠。蒹葭年纪尚小，眼圈哭得红红的，害怕得用力闭紧眼往后瑟缩。

　　“痛吗？”赫连的语气温柔又耐心，就像那个希城姑娘们口中俊美柔润的城主大人，是所有姑娘心中的梦想；他的唇微凉，轻轻蹭过少女娇气的耳尖。

　　“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我在大雨中亲手敛了兄嫂亲眷的尸骨，大火把他们烧得只剩残骸了，托你娘亲的福，我想尽办法才能把他们的尸骸从赫连府里偷出来，你觉得那时我会有多痛？”

　　“你怎么不去死啊，妖女。”赫连无忧无比恶毒地说完这句。

　　“该死的是你！”

　　倏忽响起一道清亮嗓音，划破了沉闷压抑的氛围，所有人转头，看见的是掩着面纱的孟观，衣袖间银链当啷作响，眼尾上扬。

　　跟在孟观身后的是黑压压的人群，满面怒容，一个个恨不得扑上来把赫连无忧撕了分食。孟观故作惊讶，歉意一笑：“真不好意思呀赫连城主，我不小心把你的轮回阵法给破了耶，顺手把各位受苦百姓的记忆也恢复了，他们都很想杀了你呢。”

　　他们早有计划，由江韶和连青与赫连无忧对峙，孟观则去破坏剩下的阵法，必要的时候将众鬼唤醒，利用希城冲天的怨气来压制赫连。

　　这些年来希城轮回里积攒的怨念之深重，足以让赫连死无葬身之地。

　　“听了这么久，你应该没什么多余的遗言，我的耐心也用得差不多了。”江韶冷冷，指尖微勾，被赫连无忧用剑抵住脖子的蒹葭就忽然化作了一朵轻飘飘的雪花，刹那消失不见。

　　然后，一只雪白的三尾狐狸，怯怯地从江韶身后探出头来。

　　这下赫连都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展眉一笑：“真不愧是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江阁主，半点机会都不可能留给我。”

　　孟观拍拍掌，无数只厉鬼面目狰狞，张开血盆大口，争先恐后地扑上去撕咬。十来只鬼同时架住赫连无忧，怨毒的辱骂和疯狂的攻击蜂拥而至，可赫连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毫不在乎地任由那些厉鬼撕咬。

　　三尾狐狸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瑟瑟发抖，江韶抬手捂住小狐狸眼睛，淡漠地凝视着这场凌迟与复仇。主殿外的十守卫同样没有被放过，厉鬼将他们包围，在他们身上重现当年的惨案。

　　即使走到末路了，赫连无忧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像要解脱了似的，大笑不止，最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冲江韶露齿笑道：“江阁主，强者攻心。我等你下来陪我。”

　　说完，他再次仰头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状似疯癫，可这笑声也戛然而止——

　　一道剑芒狠戾闪过，站定的是连青，他面无表情，手中的长剑正往下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