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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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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盘震动不止,孟观一双眼睛满是讥诮戏谑,挑衅地盯着莲花台上的狐神。周遭百姓听清了他的话语,登时炸开了锅。
“你胡说什么?!竟敢污蔑神明大人!”
“不要以为有夜行宫撑腰就可以在这里胡说八道,小心你的舌头,后生!”
群情激奋,有人撸起袖子要过来教训这玷污了神明大人的占卜师,希城人虽然脾气好,却是断断不能容忍谁质疑狐神的。孟观毫不慌乱,将手中的罗盘举起,展示给他们看。
那只罗盘绘着星宿图,嵌有宝石,一看就是夜行宫的物件。修仙界虽然与凡人有所分隔,但夜行宫的产业做得极大,占卜师更是声名远扬,因此不少百姓登时被这只罗盘镇住,有些犹豫起来。
罗盘赫然开裂了,裂口深邃而狰狞,从中溢出乌黑的雾气。孟观弯眼:“神明大人,我真的很好奇,作为一只妖,您到底是怎么装了这么久的狐神的?”
百姓们惊疑不定,大部分人是愤怒的,并不相信狐神是假,高喊着要拿下占卜师。莲花台上的蒹葭心底早已是一片乱麻,面对眼前接二连三的变故,懵懵懂懂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强撑着神明的样子,冷冷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妖。只凭一只罗盘?”
在嘈杂人群里,孟观缓慢抬起手,食指隔着面纱轻轻地搭在了唇瓣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百姓中,一位小姑娘腕上的金丝宝石手链闪过一道光芒。
下一刻,狐神身下的莲花台刹那变成了两条交缠盘踞的巨蟒,蛇信子殷红,声响嘶嘶,两颗蛇头对视凝固着,眼珠黝黑。
“啊!”有人率先惊叫出声。
孟观依然气定神闲,抬起手,细银链子碰撞得玎琅作响,妖冶而神秘。他嗓音低低的,含着笑,眼睛注视狐神,话却是对身后百姓说的:“你们供奉的神明大人,一直以来都用幻象在欺骗你们。”
语调轻缓慵懒,宛如夜猫的低喃。然后,伴随他手上的动作,轻巧一拨,就像拨开云雾见真身似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轰响,成千上万条蛊虫如潮水般涌出。
“怪物……怪物!”“妖!”“好多虫子!”百姓们霎时惊慌起来,被眼前密密麻麻蠕动狰狞的蛊虫吓得魂不附体,推搡着躲避蛊虫。其中一些蛊虫经叫嚣着往人身上贴去,吓得不少人拔腿拼命逃跑,有些人吓得一动不动,傻在了原地。
见状,在场的百姓几乎都信了“狐神是妖”,有人噗通给孟观跪下,不停磕头求道:“占卜师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您一定有办法收妖!”
“很遗憾我没有办法。”孟观眼尾微挑,说完这句就优雅地收回罗盘,笑吟吟地看向一旁的连青,“不过,我可以再送你们看一场好戏。”
话音刚落,正挥动小鼓的连青暴起,竟从鼓边抽出一条软剑,身形移转,顷刻就到了主殿暗处,从中挑剑杀出一道人影!
温润俊美,上唇薄、下唇厚,冷情的面相,和连青缠斗在一起的不是别人,正是赫连无忧。
“城主大人……”百姓中有人喃喃出声。
当下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城主和假狐神必定是一丘之貉,但毕竟养成了习惯,很多人仍然难以接受“事实”,矗在那里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赫连无忧和连青僵持不下,目光相接,又是一招走过,赫连的剑尖险险擦过连青脖颈,他的嗓音如常温和:“你竟然还没去死啊。”
连青沉眉冷目,没有回答,剑势凌厉直冲赫连无忧面门而去。
两人缠斗起来,过招过得眼花缭乱,身形移转如翩飞的燕,赫连以守为攻,剑势比连青柔和阴毒了不少,好几次险些刺中。连青吃了年纪的亏,却仍能和赫连打得难舍难分,足见其天赋之强悍。
观战的孟小白花咯咯发笑,不忘说风凉话:“城主好身手呀,怎么在这主殿里躲着,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赫连无忧声音温柔:“没想到小看你们了。尤其是你,我还以为是个草包呢。”
孟观把眉一竖,故作娇嗔,似怒道:“城主大人真不会说话,像我这样的可人儿是哪里都能有的吗?”
场面混乱无比,百姓们逃的逃、傻的傻,神庙挤得水泄不通,神庙外的百姓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逃出去的人说话也颠倒不清,恐慌的情绪迅速在希城蔓延开来。正在他们缠斗不已时,刚才起就被忽略的狐神蒹葭忽然起身,一用力就挣断了脚镣。
她个子不大,洁白衣裙漫卷如云,清瘦的模样,身后三条狐尾妖异地扬起。
狐尾扫过神殿,每次扫过都会甩起不少百姓,高高抛起,又狠毒坠下,活活将人摔死,脑浆流了一地,血水和碎肉在人群的尖叫溃逃中飞溅。
“哎呀,小看这位神明大人了呢……”孟观眯眼。
蒹葭面色冰凉,实际上攥紧的手心里满是汗,整个人如绷紧的一张弓,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身后的赫连无忧,只能不断往前走。
百姓们看着这位多年供奉的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心中生出的却不再是敬畏和崇敬,而是无穷无尽的恐惧,瞳孔急剧收缩,挣扎着踉跄逃跑。
蒹葭抬起手,腕间有光芒淡淡闪过,随即射出几道寒芒,直直刺向百姓。
一个中年男子被射中,顿时跌倒在地,七窍流血,以痛苦而扭曲的姿势断了气。
“狐神杀人了!”“快、快逃命!!”
从人群混乱的尖叫呼救中,那些神殿外的百姓终于反应过来,有些人起先不信,然而看到逃出来的人满脸惊恐还沾满了血,也吓得魂飞魄散。
整个希城仿佛都落入了昏天黑地的漩涡里。
神庙主殿内,是还在缠斗的连青和赫连无忧,孟观笑盈盈作壁上观,狐神蒹葭疯了似的虐杀百姓;殿外,到处是尸体和溃逃的百姓,尖叫几乎把人群的混乱淹没了。
那个充满希望,美好如世外桃源的希城,现在恍然如炼狱。
但是他们没有看见,主殿中的“巨蟒”不知何时又恢复到了原本的莲花台,那如潮水般的蛊虫也被孟观收回。
赫连无忧毫不惊讶,在打斗的间隙还对孟观微笑道:“不愧是夜行宫的人,果真手段了得。”
孟观笑眯眯地将东西收起来,语气天真烂漫:“原来城主大人也会说人话呀。”
不必开口,他们都明白来龙去脉。真正用幻象迷惑众人的是孟观,用夜行宫的权威和提前布置的幻术瞒过了所有百姓。在他和连青、蒹葭的联手下,终于摧毁了希城人坚定的“狐神”信仰。
仅仅毁去信仰是不够的,只要给赫连无忧时间,依然能够清理掉眼前的乱局。
现在的希城是一池激荡肮脏的浑水。是时候收场了。
孟观似笑非笑地转身,眼睛睨向神庙正门的方向,眼尾上挑,像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随后,在混乱嘈杂的局面里,倏忽走入一道霜色的修长身影。
那人身着霜色衣衫,头戴幂蓠,轻纱的线条干净简洁不失缥缈,周身气度从容清冷,他好似天地间唯一的一抹雪色。不言不语,只是静立在此便让万物都失声,混沌的局面也因他的出现而刹那陷入凝滞。
百姓们也察觉到来人的不同,数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缓缓撩起轻纱,露出的是一副夺天地造化的眉眼。红痣,清晰而富有英气的下颌线,恍若仙长亲临。视线移动落在几个受伤的百姓身上,又环视一圈,终于停下,他轻轻叹气,说:“可怜。”
连嗓音都是春冰般清冽透彻,天然带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下了一场燎原的雪,将所有罪恶与哭泣都湮灭。
来人抬起手,指尖漾开一圈又一圈光晕,摇散扩大,直至荡漾开去,竟然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将光晕接触到的人都弹开去,硬是为他荡开了一条长路,直通神庙主殿。
与此同时,蒹葭也扬着三条狐尾走了出来,与来人对视。
一新一旧,一正一邪,在交错对峙,所有围观者心中已经在无声地倾斜。
“身为狐妖,你竟假冒神明之称,在此地自封为神,掠夺百姓精气,罪不容诛。”那声音清冷,语气不容置喙,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与城主二人,犯下的杀孽已是太重了。”
此时,孟观紧随其后从主殿中走出,一见到来者,刚才一直轻佻妖冶的神情瞬间变为震惊和敬畏,忙跪地行礼,激动得高声喊道:“夜行宫卜者,有幸得见神明大人!”
从踏入神庙起,孟观的形象就是神秘高傲的,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下亲手揭穿了“狐神”的假相,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已达顶点。此时见孟观都对来人跪拜,还高呼神明,人群顿时慌乱起来,不知谁开的头,所有人跟着跪下来,对那霜衣清冷的雪中仙呼道:“神明大人!”
来者是江韶。
江韶的嗓音有冰雪般的质感,一字一顿,清晰道:“本座前来,是要降下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