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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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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狐神愣愣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一时竟然不知怎么办才好,往上,就对上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光芒潋滟。连青问:“你叫什么名字?”
“蒹葭……”狐神脱口而出,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咬唇重复道,“我叫蒹葭。”
连青这才看清楚年轻狐神的脸:虽然是清丽明净的,但仍然带着少女的稚嫩,看上去年纪不大,眼型很漂亮。虽然还是一袭长长衣结的白裙,此时的狐神却有了几分小姑娘该有的模样,惊慌、犹豫、紧张,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连青现在没有心情再去想别的,略显烦躁地拽起蒹葭小姑娘的手腕,手提佩刀,抬脚要往神庙外走去。见状,一直手足无措的蒹葭下意识拉住他:“等等!别去!”
“怎么了?”连青满心满脑都只想着宰了赫连无忧,皱眉回首望了一眼蒹葭,不悦道,“需要我再解释一遍身份?既然你选择相信那个白衣先生,就应该相信他不会把耳坠交到敌人手上。”
“不,不是的……”蒹葭着急,忙摆手解释,又低头讷讷瑟缩道,“只是,天就快亮了。”
一夜风波迭起,时间无声间已经过去许多了。连青这才抬起头来看,果然天边隐隐透出一线光亮,酝酿着第一缕清灼天光。
希城的轮回是以黑夜白昼为交替的,等到天亮,所有被困在希城的百姓会被清理记忆,毫发无损地回到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今晚的轮回已经要结束了。如果现在他杀了赫连无忧,赫连无忧将以伟大城主的形象死去,说不定会引起百姓的激烈反抗,甚至,希城的法阵不会失效,更因为赫连无忧死了而永世不得解脱。
最重要的是,希城轮回法阵以狐神身上的信仰力支撑,人们的信仰不散,希城就不可能消失。
连青眯眼,沉默着,一言不发看向身边瑟瑟发抖的蒹葭小姑娘。除去信仰之力和神明血脉,蒹葭身上的气息微弱得可怜,很难想象这副单薄身躯承载着一座城的生死。
“你还知道些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连青沉声道。
小姑娘愣了一下,呆呆地垂下睫毛,漂亮脸庞略显苍白,那些在她喉间滚过无数遍的话语,顿了顿,终于都找寻到轨迹,被她低声地、沉缓地道来。
蒹葭的嗓子细弱如芦苇丝,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等她说完,连青周身又徒增几分戾气。讲完才抬起头的小姑娘见他这样,吓得魂不附体,咬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眼前的青年比城主更可怕。
下一刻,连青再次粗暴地拽住蒹葭手腕,转身回去,重新走向主殿。
“等、等等……”蒹葭吃力。
然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获得自由的小姑娘,眼睁睁看着那俊美青年,重新把脚镣铐在了她脚踝上。明明脚镣已经被劈开了,愣是让连青用了好几张符咒加法器给修补起来,表面看去分毫未损。
蒹葭:“……”
蒹葭:“如果您没打算放我走的话,一开始不用把脚镣劈开的……”
“会用箭吗?”连青仰头,收起手里的法器,毫不留情打断了小姑娘充满怨念的话语。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蒹葭脑子一懵,原本要滔滔不绝一番的阴阳怪气也暂时忘了,睁大眼,条件反射疑惑道:“您是说羽箭吗?我连弓都拉不开。”
小姑娘没有任何一项杀伤力强的本事。
连青早有预料,但听到答案时还是眉尖抽抽,嫌麻烦似的叹了口气,从随身的乾坤囊里取出一套精巧的玄色机关。
这是以前段忍冬送给他的,不渡行暗器之一,叫做袖中箭,没有限制,可以直接套在手掌上使用,既可发射配套的骨箭,又可以储存灵力在主体中,以灵力为箭。连青的袖中箭是由段忍冬用寒骨亲自打造的,准头好,杀伤力强,对灵力低微者可一击毙命。
他把袖中箭套在蒹葭的右掌上,将灵力储存进去,逼着似哭微哭的小姑娘演习几遍才作罢。眼见天的暗色愈发淡了,连青抓紧时间,对坐在莲花台上的蒹葭叮嘱道:“记住,我让你甩出袖中箭的时候,不要犹豫,立刻甩出。听到了没有?”
小姑娘只敢点头如小鸡啄米。
再三交代确认后,连青才终于转身,就着清淡夜色,一路潜行至城门处。他和江韶约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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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上题的“希城”二字,运笔老道,结构严谨,有股温和敦厚的韵味。如今再看,却尽是讽刺之意——希城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
听连青讲完从蒹葭那里得知的讯息,江韶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赫连无忧利用蒹葭的神明血脉,硬生生将她造成了一尊受人供奉的在野神,并由此支撑法阵的运行?”
“是。你们有什么发现么?”连青问。
江韶摇头。一晚上折腾坏了的孟小白花有气无力答话道:“哪有什么发现啊,我们在那躲了一会就溜出来了……赫连无忧真不是个东西,人家今晚什么都没吃,肚子好饿啊。”
连青忍无可忍地揍了娇气孟公子一拳:“少吃一顿也不能饿死你。”
孟公子装模作样哀叫,委屈道:“可我感觉江阁主好像跟赫连认识诶,就不能试试讲点好话感化他吗?那就不用折腾了。”
是了,江韶和赫连无忧。
连青反应过来,先前宴会中种种异常的举止和细节都透露出两人认识,甚至有所纠缠,赫连无忧处处针对挑衅,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尤其赫连无忧说自己爱慕江韶。
连青正混乱思索着,试图整理出清晰的关系线,却被江韶一脸平淡地打断了:“我跟赫连无忧确实认识。”
孟观眨眨眼,神情一派天真无辜,连青也投过来关注的目光。
江韶在他们的注视下从容地整理着月白色发带,仪表端正,衣衫齐整,垂眼仿佛陷入回忆般,嗓音冷淡,平静叙述道:“是上了年头的事情了。以前的修仙界,地方家族还是一股较大的势力,那时赫连家小有名气,虽然很少在修仙界里抛头露面,但他们镇守的城镇一直相安无事,家风清正。”
“赫连无忧就是赫连家的人。当年我外出办事,曾经路过赫连家,受过他们家主的接待,在那场宴会上我第一次见到赫连无忧,他年轻,和我说话时会结巴。”
说着,江韶眼前仿佛现出了当年初见的场面,青年目光澄澈,装束利落,身上带有一股昂扬的神气。老家主叫小辈起来打招呼,青年就红着脸,端着酒盏站到江韶面前,紧绷绷地叫“见过江前辈”。
“后来,百门宴惨案闹得人心惶惶,修仙界起了一股清剿妖孽的氛围,但凡是门中收容有妖魔的,都成为众矢之的。在那场声势浩大清剿中,揭发出赫连家的独女是老家主和九尾狐妖生的混血种。”
再后来的事,就不由得任何人控制了。赫连家曾因行事过于端正而积下不少仇怨,仇家们抓住了妖女这一把柄大作文章,虽然有些门派被清剿出妖孽,但也是小打小闹,暗地处决也就罢了;赫连家的妖孽却是老家主的独女,在仇家蓄意下,赫连家族镇守的地方百姓联合起来将他们赶了出去,一把大火,直接烧了赫连府。
赫连家大半的人都葬身在这场变故里,老家主留在府中,被活活烧死。既没有名门庇护,又没有百姓支持,再加上仇家暗中迫害,仅剩的族人没多久也死得差不多了。
尚且年轻的赫连无忧做过不少努力,一边逃避追杀一边寻求名门庇护,甚至,求到了玉行阁。但那时的江韶刚登上门主的位置,每日应对各方压力,急于成长,经常负伤而归,赫连无忧上门时正巧碰上江韶闭关养伤,被拒之门外。
可怜赫连家清明正直,却一朝散尽,族灭人亡。
年轻的赫连无忧在大雨里跪了三天求见阁主,一位长老得知后,亲自前往,骂其为龌龊妖孽、不自量力,将他打出玉行阁,末了还骂不要再来脏了玉行阁的地界。
等到江韶出关,赫连无忧已经不知所踪。后来也没有再找到赫连家的踪迹。
一场前尘往事说完,江韶颇觉得世事沧桑无常,当年那个说句话都要结巴的少年,已经是如今这般狠毒无情的模样了。
连青一言不发听着江韶的叙述,眼睛片刻不曾离开,最后,自然也捕捉到了江韶眼底的那抹唏嘘和遗憾。
听完来龙去脉后,不难反应过来赫连无忧所谓的“爱慕”,是在报复和故意激化矛盾。可是,那时的赫连无忧真的没有爱慕过江韶吗?
就像连青曾被惊艳的那一刻,他对江韶的魔力再清楚不过。像赫连无忧那样,原本年轻、有天赋、受重视,一朝因冤仇而族灭,怀着最后的希望去求一面之缘的爱慕前辈,却被如此羞辱。赫连无忧在雨中被打骂折辱时,心里是否滋生出了恨意?
就像连青现在恨着江韶一样。
可江韶只有唏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