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32、第三十二章

　　幻象栩栩如生，如今的连青手握刀柄，冷冷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十多载陪伴，刹那成了笑话：原来他不过是父亲留下的一桩累赘，一桩江韶对过往的念想，更可笑的是他以为江韶待他从来特别。

　　连青阖眼，坚硬的眉骨微微一动。

　　——那日与景明谈话后，他回玉行阁与江韶冷眼几日、摩擦不断，频频出言顶撞，引得江韶动怒斥责，最后两人大吵一架。连青翻出了那块属于连鸿的留音璧，摔在江韶面前，然后，他没有再看脸色惨白的江韶一眼，转身离开玉行阁。

　　不久，修仙界都知道了一件热乎的趣闻：连青宣布和江韶决裂，再不来往。连少府主说到做到，搬出玉行阁，另立连宅。

　　他们感情好是出了名的，骤然决裂，引得修仙界流言四起，但无论谁去问江韶，得到的都是“无可奉告”的回答。至于连青，谁又有那个胆子去找连少府主的不痛快呢？

　　三年前的事，到现在竟然也这么久了。

　　沉默良久，连青握紧刀柄缓缓睁开眼，眼底光芒清亮如利刃。

　　眼前幻象开始再一次变幻，像不止歇的涌动的云，从那迷雾里乍放出华丽光芒，闪耀辉煌，在光芒里慢慢凝结走出一道瘦削修长的身影。是江韶。

　　那身影旁边立着另一个人，如沐春风，容貌和煦，是赫连无忧。

　　赫连无忧温柔而专注的目光追随着江韶，不断地把头低下来，慢慢走近，两个人最后只隔着一线淡淡的光。赫连的手指怜惜地蹭了蹭江韶下颌，扣住，靠近想要吻上去。

　　连青浑身煞气血重，眼尾赤红，提刀倏忽无声出现在了赫连身前，冷冷将刀抵在赫连脖颈上，但赫连的吻仍然落了下去，轻轻掠过江韶微凉的双唇。察觉到脖颈上冰冷的威胁，赫连视若无睹地转头，轻笑起来：“连公子为何生气呀，是因为知道我仰慕江阁主，觉得我抢了你的先吗？”

　　那道温和的嗓音里带着无辜的残忍：“可我们名字里都嵌着一个‘连’字呢。说不定先来的人并不是你。”

　　“荒谬！”连青怒喝出声，刀刃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抵。

　　虽然明知是幻象，明知是胡说八道，一股恶火还是烧灼着他无法冷静。偏偏“赫连”就是不住嘴，轻蔑一笑，眼睛弯弯道：“你不是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吗，连公子？虽然连鸿死了，但你还活着呀，你是他唯一的血脉，还从他那里继承来了江阁主的感情。”

　　“继承”两个字刺痛了连青的耳朵。

　　为何一切都有连鸿的阴影，为何连江韶的感情也是爱屋及乌，为何他的生命里唯一的那点光亮都要永远附着在他人的光芒后？！

　　“你啊，连青，”赫连笑声低低的，语气笃定而恶毒，“你永远都赢不了了。一个死人，只会永远被记得好处，没有坏。”

　　这句话刚说完，就生硬地卡住了收音。只见连青一刀割断了“赫连”的喉咙，咬牙道：“用不着你提醒我。”

　　鲜血飞溅。

　　被连青杀“死”的赫连摇摇晃晃倒地，化作满地血水。江韶面色苍白，站在血水里，目光茫然地看向连青，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或许是太少看见江韶这么脆弱迷茫的模样，连青心尖一疼，握住江韶常年微凉的手，轻轻放在颊边蹭了蹭：“没事了江韶，跟我走吧。”

　　江韶指尖发颤，不敢相信似的轻触连青侧颊，试探迟疑道：“……是你？”

　　那神情好像在巨大的危难里找到了唯一值得信任的依靠。连青用力点头：“是我。”

　　“怎么会回来，你怎么会，”江韶声音沙哑，双手捧住连青脸颊，茫然地凝视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不可能……连鸿。”

　　连青心蓦然一沉。

　　“你不是连鸿，你只是眼睛像他。”江韶反复端详那双眼睛，哑着嗓子下结论，眼底骤然现出失望和厌烦。他不无疲惫地补充道，“即便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那也不是连鸿。”

　　“为什么要是连鸿！”

　　连青双目赤红，终于爆发，怒吼一声恨恨伸手掐住了江韶的脖颈，“他死了十九年了！江韶，你还要守他多久，还要在我身上找多久他的影子？你要连鸿的血，我现在给你又如何？！”

　　多年畸形的爱恋，隐忍和迫不得已，长久的压抑，戾气，影子，幻灭的微光……一切的爱与恨深刻扭曲，连青通身的血液如烈火般焚烧，烧得灵魂都快毁灭了。他恨自己是连鸿的血亲，恨江韶当年把他从泥沼里带出来，更恨自己握不住想要的东西。

　　怒火滔天的他没有看见，那被他死死掐住脖颈呼吸困难的“江韶”，右手握着一把银色匕首，在连青身后高高举起。连青丝毫未察，甚至疯狂到想割开自己的喉咙，让那些继承于连鸿的血都流个干净。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连青渐渐失神，双手微松，唇角挂着自嘲的笑，眼睛里仿佛只剩下那副清冷面容，在他深陷黑暗时照进来的一束光，告诉他，永远把想要的东西握在手里。现在连光也没有了。

　　匕首眼看就要落下，刀尖闪着幽怨的冷光。

　　与此同时，幻象外，月光下，那希城的一间民宅里，带着几个百姓东躲西藏的江韶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回头看了一眼天边昏黄的月亮。

　　他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白琉璃粒剧烈晃动起来，如一滴冰凉的眼泪，刹那就引起了无数悲愁思绪。江韶面色发白，在虚空里看见了连青掐着“江韶”，“江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连青。

　　江韶无声呼唤，明知道这声呼唤不可能抵达，还是沉重难言地开口，一瞬间五味杂陈。然后，虚空中的画面破碎了，一切又回到原本的模样，好像只是走了个神。旁边的孟观问：“怎么了，江阁主？”

　　“没什么。”江韶摇头。

　　那厢，正失神落寞的连青，在千钧一发之际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呼唤，那声音清冷而低沉，带有冰雪般的质感，那声音是他魂牵梦萦了十多年的江阁主，在唤他的名姓。

　　耳垂的白琉璃漾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光晕，如同清凉泉水流入血液，连青猛地一激灵，终于回过神，看见自己点双手掐着“江韶”，可是“江韶”脸上不见痛苦之色，只见微微的笑容。

　　连青迅速反应，侧身一躲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立起身，眯眼提刀对准了“江韶”，后者手中握着的匕首也最终暴露出来。幻象就在眼前，连青不由得在心底嘲讽地冷笑一声——如果不是那狐神给的耳坠，他今晚就要死在“江韶”手里了。

　　他面无表情握刀刺入“江韶”胸膛，终结了最后一道幻象，眼前雾气渐渐散去，现出小神庙的主殿。殿里的莲花台上坐着白衣配数条长长衣结的狐神，青丝如瀑，以累金丝发冠束发。衣袖裙摆宽而长，如清云漫卷，衣裙下的一双赤足被黑沉古脚镣死死束缚，身后三条硕大狐尾也扬了起来。

　　“果然有人神妖三道血脉。”运转灵力探查一番气息后，连青神情凝重。

　　莲花台上，狐神看见了来人耳畔的白琉璃耳坠，当下便明白了连青的身份和目的，颤声问道：“你是……那位白衣先生的人吗？”

　　“嗯。”连青简洁回答，同时环顾四周，握紧手中刀柄，皱眉怀疑道，“这里已经没有人守着你了，你大可以打开脚镣逃跑。”言下之意，是质疑她为什么还乖乖待在这里。

　　刚刚他探查气息时一并探查了那副黑沉古的脚镣，虽然沉重，却并不是什么特殊材质的灵器；既然狐神有让满城人“有求必应”的能力，就不应该连一副脚镣都打不开。闻言，莲花台上的狐神一愣，随即低下头，良久才轻声说：“对不起，我的灵力实在太小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一开始，大家能实现愿望，大多都是……是城主，悄悄动用力量替他们实现的。所以他们都相信我，来神庙拜我，可我拥有的不是灵力，是信仰力。”狐神的声音越来越小，瑟缩起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有神明的血脉，我也不想的。”

　　她的语言支离破碎，连青却突然想通了希城存在的关窍——赫连无忧先是捧出神的名号，从一小拨人入手，造势之后，人们开始信仰狐神，信仰化作信仰力与神明血脉相连，于是活活造出了一尊野神。信仰愈强，狐神愈强，愈能实现他们的愿望；愿望实现后，人们愈加信仰狐神。这时，赫连无忧将他们虐杀之后，用法阵封起来，以狐神的信仰力支撑希城，天长日久，终于让希城不断地轮回下去。

　　换句话说，只要人们还信仰狐神一天，希城的死生轮回就永远不会结束。

　　赫连无忧。你该死。

　　连青把这话咬死在牙关里，上前举起刀，在年轻狐神惊恐的目光里，干脆利落斩断了那副脚镣。顾不上安慰受了惊的狐神姑娘，连青面容凝肃地伸出手：“和我走，去杀了那狗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