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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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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景象不断扭曲、变化,如同一场绵延无尽的迷雾,连青面无表情立着,那过去的十多年流走了,他却忘不掉。
被带回夜行宫后,跟在江韶身边的连青并没有收敛脾气,对旁人仍然桀骜狷狂,伴随着年岁渐长,性格也多了些轻浮恣意,喜怒无常,难以揣测,有了日后“连阎王”的样子。
但他那时对江韶真是非常的好,好到修仙界人人皆知。谁的话连青都不肯听,谁的面子都不肯给,唯独对江韶顺从无比,江韶一皱眉,连青立马就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叫人挑不出错来。他最怕的就是江韶不悦。犹记得有个修士在宴会上和连青起了冲突,打翻了一壶连青亲手酿的好酒“三春白雪”——是江韶亲自起的名;宴席间,连小阎王面色发青差点发作,但就因为那修士曾与江韶有交情,连青硬生生受下了这桩气。
年纪虽小,连青的脾气却很难揣摩,往往是笑吟吟地给人下绊子,谁也猜不出他的真实想法,面对江韶时完全换了一个人,乖巧懂事又贴心。不少人在背后嚼舌根,说连青长着那块反骨,难怪为人古怪不讨喜;又说江韶是个狠角色,硬把故友遗孤养成了自己身边的一条狗。
修仙界这一代小辈实力胜于前辈,连青是万千瞩目的小辈翘楚,竟然对玉行阁阁主如此忠心,焉知众人心中没有别的想法?
时间飞快过去,连青成长的速度堪称恐怖,天赋惊人,又比同辈下的苦功多得多,早已是赤云府当仁不让的小辈第一。他名声一向不好,景明力排众议,和长老们周旋许久,才在四年前宣布连青为赤云府少府主。
十五岁的连青,意气风发、骄傲恣肆,热切的目光全在江韶身上,每次凝视那道清冷身影,他都在想着,一步两步三步,总有一天会追上去。
然而,一年后,只是回一趟赤云府的功夫,十多年的梦就坍塌殆尽。
眼前的幻象终于凝结,缓缓现出一处清幽竹屋,屋内有两道身影正在交谈。连青握着刀,神色冷冷,注视那幻象,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竹屋里的人,是赤云府府主景明,和十六岁的连青。
“坐。知道你不爱吃苦茶,特地让人备的好酒,虽然比不上你酿的‘三春白雪’,但味道也算得上醇厚了。”景明微笑着,语调温和,像与亲眷闲话,对连青抬手示意。
连青一向敬重这位父亲的师弟,微微颔首,收敛起平时的顽劣放肆,礼貌地行了个礼才坐下,端起酒盏闻了闻,说:“闻着就是好酒。我这趟回来运气不错,能让府主拿出这么好的酒来,不算白走一程。”
景明失笑,摇摇头道:“怎么像在埋怨我小气?我记得你与风月汀洲的苏显素有交情,喝惯了风月汀洲的酒,竟然还会跟我计较这薄酒。”说完,顿了顿,目光和善看向连青,用长辈特有的关心语调说,“你已经过了十六,少府主的位子也坐了一年了,玉行阁虽好,终究不算个去处。”
连青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笑了笑,对景明的问题避而不谈:“我天性散漫惯了,什么仙山灵地都待不住,最近还琢磨着把宅子安在市井里,师叔别笑话我了。”
景明说:“你啊,一说好话就想起来喊我师叔。宅子归宅子,你平时大半时间都在玉行阁,已经让许多人猜测纷纷。赤云府内部不稳,长老们也同我提过多次,言语间颇有想把你换下来的意思。你明白师叔的担心吗?”
赤云府对他和江韶来往不满,连青早就心中有数,恐怕只有景明才会担心他,其他人都巴不得他赶紧滚下少府主的位子吧。眼见实在避不开这个话题,连青搁下手里的酒盏,抱拳行礼,颔首道:“我明白师叔关爱。只是我从小就由江阁主亲手教养,多年时光,交情难免深厚些,希望师叔谅解。”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那厢,景明闻言却捏着茶杯,轻轻地笑了起来。
景明的眉眼温温柔柔地湿润在茶水雾气里,日光从碎金绿纱窗滤进来,落到窗下的素瓷花瓶上。景府主轻叹一声,道:“连青,按理说你已经长到了十六岁,许多事早该告诉你的。”
连青心头忽然浮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景明侧首,又倒了一杯茶,双眸低垂,自言自语般徐徐道来:“其实你父亲与江阁主,并非只是旧友那么简单。”
“说得更准确点,他们曾经爱慕彼此,共游人间。”
连青通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成冰。
曾经少年好友的故事,转瞬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连青听见景明温和的嗓音将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往事慢慢吐出,描绘,在他眼前鲜活起来——那是少年时的江韶,清高冷傲,天赋惊人,小小年纪就是个冷美人,还是玉行阁阁主最宠爱的弟子。江韶少年时不如后来掌权的沉稳有度,心高气傲,一手好剑法令人称羡,所以看谁都看不上眼,身边并没有亲近的好友。
天之骄子江韶没有料到,有一天,自己会在一场比试中以一招剑式险胜,且那一招还是对方关键时刻收了剑势让的。从来潜心剑道的江韶受到了极大冲击,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收势,冷声问出疑惑,那人却只是带着伤笑吟吟地说,我不收势,恐怕要伤到你了。
江韶回去后询问略有交情的师兄,方知那人名叫连鸿,是赤云府府主的得意弟子,年长他五岁。
从此江韶和连鸿便结下了缘分。
说是缘分,倒不如说是连鸿记挂上了玉行阁的冷美人,三天两头跑,借着切磋剑术,两人渐渐地熟络了起来。连鸿和师弟景明都没有继承到赤云府的暴脾气,如果说景明温和,连鸿就是潇洒和煦、平易近人。虽然很多人都怕江韶清冷的个性,但连鸿仍然能摸索出江韶喜欢什么,不动声色把细节都照顾得妥帖周到,如同他给江韶带的那些糖画,一定用糯米纸仔细包好。
“那时师尊是把连师兄当继承人培养的,玉行阁阁主亦然,所以,他们的来往一直不被赞成,甚至师尊为此斥责过师兄几次。但没多久,师兄和江韶之间已是默契十足,许多话,不必说出来也是明白的了;也是这时候,师兄告诉我他要和江韶去游历,托我务必照顾好师尊,照顾好赤云府。”景明望着手中的茶盏,茶汤澄清微碧,像是陷入深深的思绪。
连鸿和江韶的外出,说是游历,更像是脱离门派。他们早就厌恶修仙界的门派争斗,彼此约定走遍人间,一同入世证剑道。
然而世事无常,他们离开没多久,变故就到来了:赤云府府主修炼时走火入魔,反噬身亡。那是连鸿的师尊。
连鸿没有赶上见师尊的最后一面。万分悲痛悔恨的连鸿丢下江韶,独自返回赤云府,按师尊生前和长老们的商议决定,他登上了府主之位。按照师尊当年的意思,连鸿娶了师尊收养的小师妹,很快两人生下一子,即是连青。
景明低眉捧着茶杯,顿了顿,继续道:“师兄离开后,江韶没多久也回到玉行阁了,从此两人断绝往来,师兄收到了一封江韶写的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恩断义绝。他们从那以后再未见面。”
说到这里,他不无遗憾地补充:“谁知道,他们此生真的再不复相见。”
“那年百门宴,等修仙界察觉异样,集结众人赶到时,宴席间血腥泥泞,无一生还,师兄护着你娘亲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白玉。”
“世上有一种灵玉,叫做留音璧,能运用灵力在其中存下人语。师兄手里攥的就是一块稀世罕见的留音璧,里面的话,是师兄临走前用尽灵力留下的。”
“他说,‘存善,我对不起你。阿青毕竟年幼,拜托你了。’”
存善是江韶的字。
连青愣在原地,眼眸微垂,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如烟水晶般灰暗,怔怔朦胧着鬼影,手中的酒盏不知何时跌到了地上,“喀拉”一声,清脆地碎裂。
碎裂声,终于在刹那拉回了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又木然地低头去看,不知何时,掌心已被自己紧攥的手指掐出了血痕。
对面,景明拨了拨茶盏热气,不无唏嘘感慨道:“听说这些年来,江阁主一直留着那块留音璧。或许,他早就原谅师兄了吧,否则也不会将你接去玉行阁亲自教养。”
但此时的连青已经不大听得清楚景明的话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多少年相伴,在一瞬间多出了一个阴森森的如影随形的鬼,出现在回忆每个缝隙,冷铁般的质地,铐住了他的双手。
景明转过头,平静恬淡看向连青,对那眼睛细细端详,然后,用温和的嗓音缓缓开口道:“说起来,这双眼睛,和你父亲生得很像。”
连青空白的脑海中霎那闪出无数个画面,摇动,扩大,疯狂自远及近呼啸而来。
那是在玉行阁的无数日月——江韶手执书卷,面容略带疲倦,一副清冷眉目在烛火里硬朗又英气,气质沉静,专注看着连青,听他兴奋的絮语,桌上摆有热气腾腾的山药粥。
如此孤高冷清的人,竟也会有专注的时候。他以为江韶待他一直不同。
原来江韶注视的是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