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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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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不是一场做给他们看的大戏。
希城人白日里幸福无忧,每到入夜就会恢复记忆,不停重复着被赫连无忧虐杀。而当晨曦到来,他们就又复活过来,带着死前最后一天的记忆重新生活。已经七年了,七年来,每晚这样的惨剧都会发生。
江韶掐了掐掌心,镇定道:“阿柚,能不能告诉我,每晚究竟会发生什么?”
可是阿柚小姑娘说完话就全身颤抖地躲到嫂嫂怀里了,像受惊的幼猫,拼命往嫂嫂怀抱里钻,嫂嫂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发,目光哀愁,说:“还是让我来回答您吧。”
“我们本来是一个普通小城,七年前,赫连城主将狐神带来了这里,供养在小神庙里。像我们这些凡人,看见神哪有不崇拜的呢?”
“起初大家还是半信半疑的,可是所有在小神庙里祈福的人都愿望成真了。我们越来越信狐神,谁家小孩生病了谁家出了酒鬼,都去神庙许愿,日子也一天天美满起来,赫连自然成了我们的新城主。我们小地方的人,不贪大富大贵,只希望阖家幸福就是了。”
“可是那一天……那天晚上,赫连城主和神庙护卫,把我们全部杀死了。”
说到这里,嫂嫂脸上显出恐惧的神色,苍白着,深呼吸几次才敢哆嗦着往下讲。
那晚,赫连无忧把全城的人都杀了。有护卫砍死的,有被赫连嬉笑用箭射死的,有踩踏致死的,毒雾、大火、纸童的纸斧……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即使是初生的婴儿和迟暮的老人。
全城惨死的百姓没有进入轮回,而是被赫连无忧禁锢在希城里,封锁记忆。每当太阳升起,他们就带着死前的记忆继续生活,和活人毫无区别;可到了晚上,他们就会想起曾发生的一切,又继续被赫连无忧虐杀。
希城不许外人过夜,就是因为每晚都会重复一次鲜血淋漓的惨剧。可笑的是,被虐杀的百姓们白天还在称赞城主慈眉善目,一入夜,就要带着两份记忆,被这“善人”残忍杀害。
希城希城,希望之城。真是讽刺。
等嫂嫂说完,屋里几个百姓,都有了低低的哽咽之声。其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对江韶颔首下拜,哀求道:“大人,求您,求您让我们解脱吧。我一个老家伙,实在受不起折磨了。”
希城人虽然都已经死了,但不知道赫连有什么法术,让他们拥有活人般的躯体,疼痛真实无比。不管他们被如何惨烈地杀死,都能够恢复到完整如常,并不断地重复下去。或许,魂飞魄散对他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江韶拉住老人,隐忍着心中的悲痛和滔天怒火,对他们一字一句承诺道:“我会取赫连无忧的头颅,来为你们送行。”
上万条游魂就在江韶一诺里。
几个百姓脸上同时显现出激动神色,作势要拜,被孟观赶紧拦住了:“哎哎哎几位别拜了,等江阁主做完了再谢也不迟……明知道外面那二十个守卫在找人还不消停啊?”
孟观一番连哄带吓,几个百姓忙又躲进角落里,不忘给他们指点哪里可以藏身。小白花孟观最惜命,在角落里躲得严严实实,边给连青包扎伤口,边摸出隐藏气息的小法器,罩住整个屋子。
江韶躲在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啊!!”
凄厉的女子尖叫声自远及近,几乎要刺破听觉。从门缝里漏进一线明亮的月光,江韶从那缝里窥见了外面的景象,瞳孔登时收缩,凉气直冲头颅。
门外,明亮月光下,一个女子被守卫拖在地上,那张年轻漂亮的脸,正是花楼中见过的、娇怯无限思慕城主的碧月姑娘。
碧月的衣衫被剥尽了,一只铁钩穿过了左心尖,铁钩连接着铁链,另一端被守卫拽在手里,直拖着走。她被拖拽过的地面,留下一道蜿蜒血痕,在月下散发着艳丽的光泽。
一只木棍狠狠捣进她身体,碧月喉间尖叫凄厉如地狱恶鬼。
“不要看。”
沙哑的声音在江韶身后响起,下一刻,温暖有力的手掌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那惨烈的景象霎时从江韶眼里隐去,尖叫声仍然在耳畔响着,艳如朱砂的血痕历历在目。
被那手掌遮住眼睛后,江韶才渐渐平静心绪,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掌心已经蓄满汗水。
身后的人不作他想,是连青。
连青左肩的伤口已经上药包扎好了,江韶转过身,对上了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潋滟的眸光,里面仿佛永远有着一团坚定的活火。江韶的视线最终停在了连青左肩的伤口上,黑气仍然萦绕手臂,仿佛毒蛇张口露出阴森森的毒牙。千般思绪,在江韶心底最终凝结成一条:赫连无忧必须死。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江韶低头,看见连青正安抚般轻轻摩挲他指尖。江韶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被连青打断:“你留在这里,我去小神庙找那位狐神。”
“……你干什么?”
“放心,不做什么,”连青声音里带着一点低笑,难得像哄人似的对江韶说话,却从中透出不容置喙的意味,“我有直觉,那里是我们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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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比那更糟糕的是,被毒蛇咬伤后,连青的意识就逐渐变得混乱模糊,需要靠疼痛才能保持清醒。即使理智告诉他最好留在原地,靠着孟观的用药和时间消解会慢慢恢复,可直觉仍然促使他站到了这里。
月光下,小神庙被照得泛出一片冷白。连青右手握紧了刀柄。
神庙前横尸遍地,只立着一个脸庞冰冷的守卫,活生生剖开地上老者的腹部,从中扯出鲜血淋漓的肚肠,用刀绞烂,撒得满地都是。老人的惨叫,微弱而绝望,持续挣扎直到眼睛灰暗如死鱼眼珠。
虽然这些年游历已经见过不少丑恶,但眼前惨烈的景象还是让连青眉尖狠狠一抽,攥紧拳,又缓缓松开。
守卫的刀尖滴着血,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民宅,一脚踹开大门走了进去。
小神庙外重新归于安静,连青确认四周没有守卫后,收敛气息走到神庙前,蹲下来轻轻替老人合上双眼,才起身跨过门槛。
月光洒下来如一地流转的银。
“哎,”忽然一声幽幽低唤响起,猝不及防有只手轻轻拍连青肩膀。连青登时握刀护在身前,满身戾气,狠厉看向来人——斯文秀气唇红齿白,竟然是小白花孟观。
孟观吓一跳,很快泫然欲泣委屈道:“好啊,负心汉,人家担心你安危才追出来,你就这样对我吗?”
熟悉的绿茶味,熟悉的小白花。孟观眼底水汽盈盈,像受了天大的亏待,演技真是一如既往发挥稳定。连青收敛了几分厉色,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显然,惜命的孟小白花怎么可能因为担心他而追来。孟观犹犹豫豫,终于哽咽诉苦,幽怨道:“还不是怪你……你那新欢,大名鼎鼎的江阁主,非把我撵过来,说你伤口未愈,他不放心。”
茶香飘十里,这一手是孟观的代表作了。
连青没应声,只是静静端详着月色里孟观文秀的面容,往下看,那一身鸦青衣衫都被照得泛着银光,“哎你别那么紧张嘛,还握着刀,江阁主让我叫你赶紧回去呢,”孟观的语调一如既往发腻,状似不满嗔道。
下一刻,连青眼神凛冽,毫不留情地横刀厉斩,割下了“孟观”的头颅。
——在如意街,他买了两只香囊,其中一只该挂在孟观腰间才对。
血喷溅而出,可同时也伴有光怪陆离的碎片四散,强烈的白光闪过后,眼前现出的是小神庙的第一重殿,再回神,温热的血迹也消失了。连青冷笑一声,握紧刀柄,大步往里走去。
那双眼睛神采飞扬,清亮冷静,如同从烈火里淬出的刀锋,光华夺目。
连青提刀穿过第一重殿,走向第二重。踏入神殿,这次涌出的幻象是段忍冬和苏显,有了先前孟观的例子,连青看也没看就一刀斩过去,根本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继续往下走,有连宅中的仆从,有碎玉台叽里咕噜满口之乎者也的白胡子老头,有江韶身边那个碍眼的阮行,有赤云府一众威严古板的长老……还有一个温文尔雅、内敛带笑的男子,没有攻击性,却给人安稳从容之感。那是赤云府如今的府主景明,也是连青父亲的师弟。
景明眉眼温润,一点也不像赤云府祖传的糙人形象,是赤云府中对连青最好的人。
作为前任门主的遗孤,连青从小就处于相当尴尬的地位,既被同情,又被苛待,长老们早就对当年的连鸿颇有不满,自然而然看连青也是百般挑剔。是景明力排众议,连青的实力又确实远超同辈,才在十五岁坐上了少府主的位置。
“景明”只来得及轻轻唤了一声,连青的犹豫只有一霎,下一刻就扬刀割下了它的头颅,手腕微微颤抖。
这一条路走下来,即使连青知道都是幻象,动作也干脆利落,可是那些栩栩如生的幻象在他刀下丧命时还是忍不住心神动荡。再加上蛇毒让他意识昏沉,几乎难以抵抗。
走到主殿外,连青停下来,手腕微抖。他阖眼深深吸气,良久,终于睁眼,提刀凝重地踏入了主殿。
踏入主殿的一瞬间,周遭所有景色全部扭曲、变幻,渐渐沉淀,化为另一番天地。他置身于一片开阔飘渺的空地,云雾缭绕,四周的石柱以铁链连接,柱上以朱砂描刻着云彩图腾。赫然是赤云府。
连青错愕,转身看见了年幼的自己,正被五六个同样大的孩子,用力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