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
-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在刹那席卷了江韶鼻腔，从他喉头涌起一阵狂呕的冲动，而始作俑者赫连无忧笑盈盈地冲他伸出手，温润的掌心握着一把冷血长弓。
赫连的声音低缓如蛊惑，视线堪称温柔：“快接啊，江韶。”
一切变故来得太快，江韶立在那里天旋地转，耳畔嗡嗡作响，即使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拔剑，可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正失神处，猛然一只坚定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等江韶反应，就将他狠狠拽过去，动作利落果决。江韶撞进坚实温暖的怀抱里，愕然仰头，对上了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是连青——这番动静早就惊动了席间的连青和孟观，况且，连青的心思根本不在宴会上。
青年人总是意气风发又笃定无疑。江韶颇有些躲避那双潋滟眸的眸光，然而被连青用力攥紧了手腕，挣脱不得。
连青另一手将佩刀横在身前，冷冷注视赫连无忧：“离他远点，你这蜷缩在希城的蛆虫。”
赫连莞尔：“怎么回事，连公子怎么将刀尖对准我了，难道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意？”
连青面容冷峻，手里的佩刀泛着灼灼青光，没有答话。后赶到的孟观忙跑到清凉廊下往外探身，入目就是满城屠宰虐杀的景象，惊叫一声，扶着太阳穴踉跄几步。
此时，希城中，哭嚎和尖叫，护卫们冰冷的面庞，溅起的鲜血……在这混乱中，赫连无忧笑容温和，如同初春桃花，手里握着一把长弓，宛如地狱来使。
只见他伸出食指，轻轻地搭在双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微笑道：“听说连少府主箭术了得，敢不敢和我较量一番？”
连青怒目而视：“做梦。”
赫连无忧弯弯眼，像是想起什么，微讶般扬眉，好脾气道：“差点忘了，连少府主从前是学双刀的，我要较量，也该较量刀法才是。听说连鸿先生当年使的就是一把弯刀，连少府主有乃父之风呢。”
提到“连鸿”二字，连青手上青筋刹那凸显，坚硬的眉骨透出狠厉意味，如同被触到逆鳞。同时，被他攥住手腕的江韶也是身形一滞，僵硬了起来。
望着他们这副景象，赫连无忧又是一笑，闲话家常般，接着说：“我还听说，当年连鸿先生和江阁主感情很好呢，否则也不会把独子托付给江阁主了。这么多年过去，连鸿先生若是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连青恼怒喝断：“用不着你替他欣慰。”
不得不说，赫连无忧的耐心实在远超常人。即使被这样疾言厉色地打断，赫连脸上还是一派温和从容。赫连低眉，目光扫过连青佩刀的刀尖，柔和道：“少府主不赏我的脸，我却不得不赏江阁主的脸。”说着，他温柔地看向江韶，声音甜蜜，“要考虑考虑吗？只要江阁主答应，我就放两位公子走。提别的要求，亦无妨。”
江韶知道赫连说的“考虑”是什么。可江韶眼前剩下的只有那刹那满城的血色和狰狞。被踩烂的头颅和鲜活的死亡，那些人就死在他眼前。
怎么可以。
“……赫连无忧，”江韶听见自己微哑的声音，伴随浓厚的憎恶和怒恨，“上万人的性命，你竟敢。”
赫连眼底烧着兴奋的快意：“我竟敢？我为什么不敢。蝼蚁活下来就是为了被强者戏弄，我以为江阁主身居高位，很能明白这种感受呢。”
江韶挣开连青，“寒江雪”瞬间拔剑出鞘，他疾步，动作无比迅速，顷刻就将长剑抵在了赫连脖颈处。
寒冰般的剑锋抵在赫连脖颈上，泛着幽幽的光。江韶神情冷峻：“你真令我恶心。”
“原来这就让江阁主恶心了吗？”赫连根本不管近在咫尺的剑尖，顿时眉开眼笑，笑得险些喘不过气，垂下眼，深情款款地看向江韶，“没关系。江韶，你如果多了解我一些，一定会更惊喜的。”
“我会了解的。”江韶冷然回答。
赫连含笑，颇为轻松地抬指轻触“寒江雪”剑锋，一串血珠滚下来，随之响起了和煦语调：“逃亡太久，江阁主许多东西都忘了。说真的，江韶，你并不了解我，否则怎么敢离我这么近呢？”
话音刚落，一尾毒蛇猛然从赫连的袖中钻出，张开血口，尖锐的毒牙高高扬起，直冲江韶面门而去！
怒火之下，江韶竟忘了提防赫连的反击。毒蛇速度飞快，这时候想后退闪躲已经来不及了，江韶只能看着毒蛇那冷光锐利的毒牙，悬在自己面门上，立时就要落下。
可到底没有落下——又是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揽，来人抱着江韶飞旋转身，将他护在宽厚温暖的怀抱里，那人用肩头生生替江韶承受了毒蛇的一咬。
毒牙咬破肌肤的轻微声响，和痛苦的闷哼同时响起。连青狠狠皱眉，手腕转动扬刀劈死了那条毒蛇，握紧刀柄对准赫连。
那条毒蛇的毒性很强，咬伤的地方已经开始变黑了，连青握着刀柄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反观赫连，还是从从容容的，甚至神色里流露出几分幸灾乐祸，因为见了血而兴奋至极。
局势变得太快了，江韶转头去看孟观，这时孟观才刚看清地上那条被劈死的毒蛇，神色霎时紧张起来，欲言又止。
看来连青的伤势是拖不得的。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江韶快速传音给孟观，看到后者艰难点头后，才倏忽伸手反攥住了连青的手腕——连青本就紧绷的神经，因为腕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而更加脆弱。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江韶就忽然发力拽着他转身，灵力运转、骤然爆发，足尖点地，直接登上木栏，而后纵身跃下。
夜色溶溶，落地时连青一番踉踉跄跄才站定，张口欲问，却被紧跟着落地的孟观打断。孟观面色苍白地立住，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口中喃喃道：“啊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是没看见，我当着那城主的面跳下来时，他那个脸真是难看得要死……”
连青忍不住去看侧脸冷静到不近人情的江韶，目光相接，江韶率先压低嗓音叫他们别说话，拽着手腕，贴着黑黢黢的墙根移动，移动到街边的一家铺子，轻手轻脚打开门躲了进去。
刚打开门，迎上的就是角落里四五双惊恐的眼，把孟观骇得魂飞魄散，险些惊叫出声。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几个躲难的普通百姓，其中有一个圆脸的小姑娘，一个眉毛细长、眼睛细长的年轻妇人，江韶记得在小神庙外见过的，小姑娘叫阿柚，那妇人是她的嫂嫂。
可是现在的江韶顾不上什么阿柚了。他粗暴地拽着连青走到月光能照见的地方，二话不说，伸手就将连青肩头的衣衫狠狠扒了下来，裸露出肌肉紧实的左臂。在左肩头上，赫然是两点毒蛇留下的血迹。
伤口处已经开始发黑溃烂，黑气隐隐向下蔓延，一条隐约的黑线已经蜿蜒到了手三里穴。
明明江韶的神情是冰冷无情的，浸在如水月光里，尤其发寒，可连青还是觉得那目光宛如一把火，灼热烧在他裸露的肩头上。
连青喉头微动，刚张口想要说什么，就听见江韶压抑着怒火的一句斥责：“胡闹。你知不知道那条蛇毒蛇有多烈，要是再耽搁下去，你这条手臂都会保不住。”
今晚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正昏头转向，又被江韶如此冷漠地斥骂，连青顿时恼怒回道：“我胡闹？是，我如果不胡闹，那条毒蛇现在就要了你的命。江阁主，你真生得一副菩萨心肠。”
江韶冷冷：“我死，那不是正遂了你心愿么。”
“遂我什么心愿？”连青只觉一股热气直冲上头脑，又恼又急，充满戾气看向江韶，眉骨坚厉，“江韶，这天底下只有我最在乎你！”
他说完这句，两人霎那陷入僵持的寂静。心跳、呼吸，热盈盈的鲜活在冰冷月色里。
连青察觉自己说了什么，脸色怪异起来，下意识生硬地别过眼。但是，预想中的斥骂和逃避并没有到来，两片微凉的柔软贴上他肩头——是江韶低头狠狠地抵上了伤口，双唇吮吸着伤口里的污血，又迅速扭头呸掉。
本来是常见的咬伤处理，可是那两片柔软的微凉唇瓣贴在连青裸露的肩头上，竟然在月光衬托下生生多了几分旖旎温存。江韶睫毛颤动，眼皮低垂，动作并不温柔，好像在那恼怒的态度下藏匿着什么。
“江韶……”如此景致，看着看着就失了神，连青不自觉低声喃喃道。
他看见江韶的身形似乎微微一颤，然后沉静地抬起头来，伸指淡然擦去唇角污血。那双清冷目只是缄默地瞥了连青一眼，就立马转向捂眼捂耳假装不存在的孟观。
“孟公子，麻烦你替他上药。”江韶平静道。
要论对毒的研究，自然是孟观这个夜行宫少主最明白。孟观会意，噢噢噢答应两声，忙从乾坤囊里取出几瓶药粉，轻车熟路地替连青处理起伤口来。
江韶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往前走向了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圆脸小姑娘。连青看着那道冷静自持的背影，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圆脸小姑娘阿柚吓坏了，一个劲往嫂嫂怀里躲，嫂嫂的细长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颤抖地抱着小姑娘，面对愈走愈近的江韶，哀求道：“求求您，求求您不要……”
“不必害怕，我和城主并不是一路人。”
江韶又问：“她叫阿柚，是么？阿柚，我在小神庙外见过你，你知不知道希城里发生了什么？”
光风霁月的江阁主天然有着令人信任的魔力，宛如一位超脱凡俗的仙长，云游到此，要解救他们的苦难。阿柚年纪轻，性子是天真的，被那清淡从容的嗓音吸引，终于慢慢抬头和江韶对视。
小姑娘受了惊，眼圈红红，眼泪随时要从水晶般的眸子里坠下来。
江韶很有耐心地重新问了一遍：“阿柚，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张了张口，身子还发着抖，怯怯蜷缩，接下来的回答也让江韶终于明白了赫连所说的“惊喜”——他听见小姑娘糯糯的嗓音，含着哭腔：“七年前我们就被城主折磨死掉了，这七年来，我们每晚都会恢复记忆……不停地被城主杀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