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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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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青手中这本典籍并没有提到他们是如何相识的,只是非常突兀地标注出仙侣身份,大约是后来才添上。他有些烫手地快速把那一页翻过去,往后翻,后面的记载愈发混乱细碎。
那位碎玉台的天才名叫陈惑,字子玉,倒是个好名字。
连青快速翻完那本书册,问:“江阁主,陈惑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韶取下一本《夜行宫秘录之二十三》随手递给他,转身继续翻找书籍,漫不经心道:“仔细说来,陈惑其实不属于碎玉台。他是被叶圣师带回碎玉台的,诗文简直一窍不通,脾气也坏,很长一段时间都引得碎玉台众人不满。”
连青恍然:“我记得刚刚那本秘录二十二里讲,宋慵虽是夜行宫的人,却很爱好诗文,温吞和善,他俩凑一块还挺有趣。”
江韶:“我翻过很多记载,始终找不到他们是怎么相识的,只有后添的批注,指明陈惑是宋慵的仙侣。”
听到这里,连青深深思索地皱起眉:“可是按照修仙界那些陈腐规矩,断袖者要被逐出宗门不提,还需将其相关记载一并删去,再不承认其修士身份。为什么宋慵和陈惑却被承认了?”
江韶说:“你提的正是我想查的事情之一。曾经碎玉台和修仙界关系平平,百门敬畏碎玉台人脉广大,碎玉台对百门明争暗斗从不干涉,甚至隐隐透出反感‘邪门歪道’的意思。但就是两百年前,突然记载碎玉台和百门结下约定,友好往来,不必想也是宋慵和陈惑牵的头。
“所以,值得推敲之处在于,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地位如此超然,不仅能破除门规,还能撼动修仙界和碎玉台的关系?
“如今百门不再针对夜行宫和不渡行,正邪之分日渐淡化,都与他们离不开关系。”
两百年前宋慵和陈惑到底怎么相识、做了什么、有何成就,百门如何爆发那场围剿,陈惑为何有如此惊艳的能力,所有相关记载仿佛被同时抽离,留下无数似是而非的空白。
冥冥之中,他直觉两百年前一定发生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变故。
两人一时沉默,接着各自翻查书籍。
打开手中那本秘录二十三,连青开篇就读到了夜行宫动荡的转机,登时被吸引目光。
当年,宋慵失踪后百门猜测不少,都倾向于认为他死在追杀中。但陈惑接手夜行宫没多久,局面陷入冰冷的对峙时,百门再次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故。
起先是小门派的修士遇袭,接着是名修暴毙,再然后是赤云府、玉行阁等正道名门在外的弟子受诅,最后连风月汀洲的一位天才也以惨死收场。他们受的折磨各不相同,程度有所差异,但有三点出奇一致:面貌惨烈,曾参与夜行宫围剿,且遇袭前都收到过一张绘着银蛇的咒帖。
咒帖上书,“血债血偿”。
这一系列风波在百门内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和恐慌,一时间,参与围剿的人都不敢独自出行。正道三势力的门主迅速聚在议事堂讨论对策,他们怀疑这是夜行宫的手笔,但现在的夜行宫已被陈惑接手,陈惑不仅矢口否认,还提剑要跟他们结结实实打一场。
这青年的实力已经强到恐怖的地步,三位门主不愿伤了元气,逃得狼狈。
百门的恐慌情绪在两个月后到达顶点——本该死于追杀的宋慵出现在了一场宴会里,腕膊间盘缠一条优美而森冷的银蛇,他周身杀意浓烈,带几分慵懒的似笑非笑,眼底如有紫气氤氲。
宋慵从容立于众人间,紫衣并银铃,前额垂紫色水滴宝石,如一滴迟迟不落的泪珠,他指尖轻抚那条蛇,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和咒帖上绘制的银蛇一模一样。
不知何时,宋慵竟有了几分他阿姐蘅姑娘的神韵。尤其是眼底光采流动,俨然炼成了蘅姑娘独步于世的流光目。
那场宴会,众人没有拿下宋慵,反被成潮的蛊虫袭击。恶蛊、迷雾、毒香,夜行宫引以为豪的术法使了个遍,出自曾经公认的废物宋慵,使得炉火纯青。
逃走对如今的宋慵来说不是难事。五日后,他带着那条银蛇回到夜行宫,毫无疑问登上了门主之位。
这本典籍记载到这里就没有了。连青张口欲问,那厢江韶淡淡瞟一眼,开口给了他想要的答案:“陈惑正式脱离碎玉台,把夜行宫的权力还给了宋慵。后来他们力挽狂澜,化解百门恩怨,双双隐退,记载到这里就结束了。”
江韶的语气很平静,但连青敢肯定,一定查了很久,江韶才勉强将当年的情况拼凑到如此地步。
他难得没有第一时间点评和追问,只是手握泛黄书卷,侧首,静静地注视江韶。
这里昏暗沉闷,江韶立在凌乱摆放的书册间,从容沉稳,这个角度看见的是侧脸。睫毛垂着,下颌线清晰而富有英气,专注而冷淡的,他的小叔叔。
连青很难不去想,这些年江韶在做什么,翻了多少古籍古册,但是以江韶的性格绝不会让任何人插手。某些方面他们真是如出一辙的执拗。
“你在看什么?”叫回他思绪的是小叔叔那把清冷的声音,连青定神,果然江韶正皱眉看着他。
“没什么,”连青随手把书丢到旁边书堆里,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在想所谓的力挽狂澜是什么。就算正史不记,那些闲聊话本也应该有。”
回答来得很快:“十有八九是被人删去了。”
连青:“会是谁?”
“我不知道。”江韶摇头,睫毛垂下,恹恹转身将书摆放回去。
原来也会有江韶不知道的事吗?看着那道修长清俊的背影,连青脑中如有火光闪过,鬼使神差问道:“江阁主,在小神庙你说和百门宴有关的,是什么?”
——“去查你试图知道的来龙去脉。关于你双亲的死,和多年前那场百门宴。”那是在小神庙,他抓着江韶的手腕,逼问出的原话。
其实这些年他们很少提百门宴的事情。至少他们还没闹翻前、连青还在玉行阁的时候,他们是谁也不会提的。
连青看见那道修长背影凝滞了一下,然后缓缓停住。
回忆渐渐地浮上来。十九年前百门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修仙界所有宗门的门主都出现在那场宴会里,包括刚继任赤云府府主没多久的连鸿,也包括连夫人,连青的母亲。
没人知道那场宴会具体发生了什么,即使聚集了修仙界绝大部分名修,在场所有人死相惨烈,修为尽毁,无一幸免。连青那时不满周岁,倒因此逃过一劫,又听说江韶作为老阁主最看重的弟子本该出席宴会的,但那时江韶闭关不出,竟也逃过一劫。
说实话,连青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因遗孤身份没少受同辈欺负,性格天然不讨喜,喜怒无常,煞气重,玉行阁的长辈还曾劝江韶提防他是个孤星。
所以连青对双亲并没有那样深刻的感情,甚至不愿意提起连鸿,可血缘就是那么怪,哪怕连青根本没有关于父母的半点记忆,并不妨碍有根无形的线操控着他去仇恨,恨那场百门宴,恨幕后主使。
见江韶沉默不语,连青无声攥紧五指,在暗色里一步一步沉重往前走,低声问:“江韶,百门宴是不是你策划的?”
“不是。”这次江韶答得迅速,语气笃定,登时转身冷冷与连青对视。
连青看着江韶坚持的目光,停下脚步,语气里有了质疑:“那朵夹竹桃怎么解释?你知道它有什么作用,是不是?”
江韶沉默,缓缓道:“是。但无可奉告。”
连青知道按江韶的性格绝对不会回答,于是不在夹竹桃上纠缠,追问道:“刻着芍药花的木筒为什么会出现在席州,那个死的人是谁?你们认识,是吗?”
提问愈发深入,或许连青表现得太不客气,江韶语气渐渐冰冷起来:“是又如何。巧合罢了,这什么也证明不了。”
眼看如此,连青终于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在议事堂杀那名证人?”
这个问题好像对江韶来说永远是个痛点,如同狠狠掐住了他的后颈,否则从来冷静从容的江阁主为何会瞬间面色发白。
上次在连宅,连青问人是不是江韶杀的时,他也是这么一副神情,摇摇欲坠。
江韶本就白得病态,此刻睫毛微颤,寂静得荒唐。这种理智冷静到不可思议的强者的易碎感,比所有雨秀风明都勾人心弦。
可江韶就是江韶。他很快克制住,上前半步拉近距离,抬眼看向连青,一字一顿用力道:
“我无法回答你。但你可以相信我。”
连青紧紧盯着那双淡色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眼睛很干净,清冷如同霜雪利刃,实在很漂亮。连青想,其实所谓相不相信的,没得选。只要江韶愿意,一定可以把连青骗得深信不疑。他根本没有信心能够拒绝这双眼睛。
不管说了多少难听话,不管多少次动过杀念,不管他本质上有多讨厌江韶、甚至讨厌到骂江韶恶心……那都如同欲盖弥彰,掩饰他无法启齿的畸形的欲/望。
似乎是为了自证,江阁主凑得很近,芍药香分外清晰。
连青又突然想,这个姿势,江韶真像是送上门来了。靠得真的太近。
沉默良久,连青终于微微一动,敛眉垂首,凑向面前那对略薄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