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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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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就是这里了。”孟观仰起头来,看着城门上题的“希城”二字,运笔老道,结构严谨,有股温和敦厚的韵味。
这是从茶店老板那问来的地方。传闻希城内供奉着一位活神仙,只要诚心许愿,便可愿望成真;这个传闻从没有被打破过,所有路过希城的人都受到了温和的招待,他们许下的愿望也确实成真。
但唯独有一件怪事。
希城不欢迎外来者过夜,只要入夜,无论白天对你如何热情和气,旅者都必定被遣出希城,另寻去处。
连青端详着“希城”二字,在心中轻蔑地嗤笑一声。
太阳悬在天边,照到题字上,折出碎金一样的光芒。孟观率先上前,对那城门边拿着个册子登记的人和煦道:“这位先生,我们是去东边做生意的,途经此地,能不能放我们通行,也好看看那位活神仙?”
估计见惯了路过希城想看神仙的旅者,登记的人会意一笑,也和和气气把册子打开:“那过来填个记录吧,别见怪,是我们城主的命令。”
孟观高兴地哎一声,上去接了笔,往册子里首先填下“孟则檀”三字,又转过头看向江韶和连青示意。
登记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后忽然在江韶身上停住,细细端详,好像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原本温和平静的神情竟然有了几分波动。
连青皱眉,还没开口那人就先站起身,吞了吞口水,试探道:“敢问这位先生,可是姓江?”
江韶点了点头。
那人一下子兴奋起来,忙接过孟观手里的笔,又把册子合拢收好,面上含笑地说:“既然是江先生,那么三位不用登记了。”
连青面色颇不善:“为何?”
知道他们心生怀疑,那人和善解释:“各位别误会。城主吩咐,这几日会有一位白衣俊朗、眉尾生有红痣的江先生路过此地,是我们城主的贵客,我自然不敢慢待的。”
连青微微眯起眼。反观忽然成了贵客的江韶江先生,眉目清冷,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仙长模样,好像并不惊异。
孟观:“呀,还有这种好事。那我们是不是也算贵客啦?”
登记的人笑道:“二位当然是我们的贵客。”
镇日里,夜行宫少主走哪儿不是讨人嫌,难得做回贵客,孟观高兴得当即掏出把折扇啪地一打,扇面上书“人逢喜事”。
然而,他们还是没能第一时间见到那位所谓的城主。
听说城主事务繁忙,傍晚的时候会设宴亲自招待他们。江韶问供奉的神仙在何处,那人也笑着回给他,就在希城如意街的尽头,城主府邸旁的小神庙。
希城最繁华的如意街上,只见一片长街喧闹,摩肩擦踵,光芒斑驳,到处都是叫卖声混杂香气,有小孩拿着拨浪鼓欢笑惊呼跑过。大牌坊刻着照样温和敦厚的如意街三个字。
如意街,如意街,事事如意,倒是个和希城合辙押韵的好意象。
孟观津津有味咬下一颗冰糖葫芦,糖衣脆脆地碎开,露出鲜红的果实:“依我看,这地方虽然不大,但安逸程度可以和桃源媲美了。怪不得是供奉活神仙的地方呢。”
随手扯下小摊挂的两个香囊,连青把碎银子抛给摊主,转过来给自己系一个,拎着另一个对孟观晃了晃:“是啊,还需要用银子买东西的桃源。要不要?”
孟观无辜地扬了扬手中的糖葫芦,并着大包小包玩意吃食:“腾不出手,你替我系嘛。”
连青上前替他把香囊系在腰间,边系边斥道:“真够你作的。”
还没系好,伴随着两声响亮的狗叫,一头胖得令人发愁的大黄狗箭似的冲过来,险些撞上连青和孟观,后面一个红绳双丫髻的小孩哭着追:“坏狗!还我鸡腿!”
哗啦啦声响,孟观险些摔倒,被连青扶一把才堪堪站住,但那大一堆东西还是不慎脱了手。连青眼疾手快接住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抬头薄怒:“这小孩……”
黄狗已经不见踪影,小孩哭着往前跑,跑过一位白衣仙长身侧。
走在最前方的江韶侧首蹙眉,轻轻抬手摁住了大哭欲追的小孩的肩头,那孩子只是呜呜哭着要鸡腿,看来是真伤心。江韶转过身,和旁边小摊的摊主说了些什么,再转回来手上就多了个荷叶包的烤鸡。
江韶平静:“这个比你的鸡腿大很多,可以吃半天,别追了。”
小孩还是呜呜哭,边哭边把烤鸡接过来,嗅一嗅香气,慢慢止住哭声。
到底是食欲比对黄狗的怨恨强大,小孩抽抽噎噎地向江韶道谢,拽着袖子说:“好看叔叔,愿狐神大人祝福你。”
说完紧紧抱着荷叶烧鸡跑去找同伴了。
“拿我的银子做善事。没良心。”连青看一眼,撇嘴道。
此时那香囊已经系好了,孟观笑嘻嘻地转个身展示给他看,连青手里还拿着一大堆包裹,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敷衍。孟观状似无辜:“你怎么只买两个呀,不给江先生买一个吗?”
连青拿块糖饼塞到孟观嘴里,眼神飘忽着在前面白衣仙长身上停了片刻:“不买。他有更好的。”
闻言孟小白花大为不满,咬唇委屈说你是不是终究变心了,哭哭啼啼非要把香囊解下来还给连青。可怜连公子,手忙脚乱哄了半天,最后屈辱承诺一直替孟小祖宗拿东西,还要买五个面人三串糖葫芦两个会响的虎头铃铛赔罪才算完。
身后那一片喋喋不休的吵嚷,走在最前头的江韶习以为常,只脚步沉静地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看看旁边小摊上的手艺品和吃食。
希城的食物和别处并没有太大不同。糖炒栗子,软香糕,百花酒,鹅油酥……唯独有种特殊的糖饼,上面印着个狐狸花样,听说希城供奉的活神仙就是一位狐神,因此这种糖饼卖得很好,过路旅人也往往买了带走。
江韶的目光扫过那些捏得栩栩如生的面人糖画,师傅捏着铲刀灵巧一翻,便在板子上摊开一条美丽的狐尾,再做上身子,用柄摁两下,就是两个眼睛。
顿了顿。他年少时也爱吃这种糖,但少有人知道。毕竟很久以前江韶就是修仙界有名的清冷美人,怎么看都是喝露水的世外仙,难以跟那么孩子气的吃食联系起来。师兄师姐们常跑去凡人城镇里买糖画,一致认为天天冷脸练剑的师弟不会喜欢,于是从不叫他。
江韶本就话少,自从被老门主收为亲传弟子后更加沉默,醉心修炼,从没向师兄师姐们提过。
可连鸿是知道的。连鸿年长他许多,很会照顾人,每次两人相约外出游历,连鸿都不忘买糖画给他。江韶不承认自己爱吃,总皱着眉一言不发地吃完。
年少时他虽同样清冷如月,但好歹有几分少年气,到如今,已全然成了不动声色。
当年已经是当年了。
往前继续走,目光掠过无数鲜亮有趣的玩意儿,终于到一家古朴的小摊停下。江韶抬起眼,见藏蓝色染布上摊开许多把木梳,打磨得很精致,上刻祥云纹,显出古拙雅致感。
他伸手拿起一把木梳细细端详,那摊主见状热情招呼他买一个。
“先生,这木梳好着呢!”
如何选材、如何抛光、如何雕琢……那木材是枣木的,祖传的手艺,祥云刻得那样生动,在希城卖得很好的,年轻姑娘的妆奁里必定有一把。木梳,寓意很好哩。
“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白发齐眉嘛。”摊主笑着说。
这样的木梳,其实江韶的储物戒里就有一把,桃木的。
江韶敛眉低眼,看那把木梳看了很久,最终沉默着又放下了。
身后两道吵吵嚷嚷的年青声音还在响:“……哎,这已经是你买的第七个面人了,难不成你打算回夜行宫去转卖?”是黑着脸拿东西的连青。
“反正是你掏钱。”孟观眨眨眼,伸手往连青嘴里塞了个糖块。
那两个人还在吵嘴,渐渐的长街尽了,江韶首先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尽头处那座气派的小神庙。
连青和孟观也停下来,一齐看向那匾额上的题字,“心诚则灵”,庙门外有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另有身着劲装的护卫环绕神庙,连青在心里数了数,有二十个。
无视那些护卫,江韶从容不迫走上前,踏上石阶,微微地瞟了那老者一眼。
老者看清他眉尾的红痣,又看一身白衣出尘,很有眼色地拱手恭敬道:“江先生,有失远迎。”
很明显,老者的态度是因为那所谓城主的吩咐。贵客就是好。孟观高兴得又抽出自己那把折扇,“哗”一声打开,上书人逢喜事,忙跟在江韶身后进去,进去前还不忘学江韶微微地矜贵地瞟那老者一眼。
神庙不算大,但细节非常精巧,处处雕梁画栋,修得十分漂亮。
走进去,院里一棵参天古木,用无数红绳垂挂下许愿的木牌,苍翠里飞着滚烫的红,草叶香气和香烛气混杂,端庄里透出温和秀致。
这就是希城的小神庙,供奉着一位活神仙。
江韶在正殿外的石阶下停住脚步。
那殿里,莲花台上坐着一位白衣配数条长长衣结的女子,青丝如瀑,以累金丝发冠束发。衣袖裙摆宽而长,如清云漫卷、神明亲临,然而衣裙下的一双赤足,却被黑沉古脚镣死死束缚。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同时,三条硕大狐尾也扬了起来。